可从束回舟的话里,他听出了另一层意思,那些文字,是在特定的处境下写出来的,那些人,是在经历了仕途的起伏、朝堂的倾轧之后,才写出那些话的。
朱明接口道,语气悠长,像在吟诵什么:
“昔太史公作《史记》,有言‘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读文章,亦当如是。不明其世,难解其文;不察其心,难悟其道。”
他看向魏仁正,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东西。
“譬如公子如今所处境地,若只读‘鲛人潜幽渊,泣泪成明珠’,不过奇谭。然若知溟海贡赋之制,朝堂珍玩之好,乃至边患财用之争,则此身此泪,便系于天下棋局一角矣。”
魏仁正心头微震。
这话说得含蓄,却犀利如刀,他明白朱明的意思,他,这个鲛人,不只是她囚禁的玩物,不只是她教学的对象。
他是溟海的贡品,是朝堂珍玩的来源,是边患财用之争中的一环。
他的存在,早已被卷入了那个巨大的、复杂的棋局。
魏仁正沉默不语。
束回舟见状,语气稍缓,他走到池边,在矮几旁的石凳上坐下,望着魏仁正,声音平稳而温和。
“殿下让吾等前来,非为刁难。”他说,“恰因公子敏慧,不囿于常,或可于典籍故纸中,窥见几分世情真貌,于殿下……或有裨益。”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殿下病体未愈,心悬诸事。有些话,不便明言;有些典,或可借公子之耳,稍作转圜。”
魏仁正听着,渐渐明白了。
原来如此。
长公主自己不便出面,或有些信息、态度,需要借“教导”他学问的名义,通过这些谋士之口,以探讨典故的方式传递出来,甚至……可能也是让他间接学习如何理解那些隐晦的朝堂暗语。
他点了点头:“学生明白。”
束回舟和朱明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窗外,雾渐渐散了,那层白茫茫的轻纱,不知何时退去,露出了庭中那株老桃树的真容。
幼桃青青的,亮亮的,在日光里泛着油润的光泽,桃叶也碧绿碧绿的,一片一片,在风里轻轻摇曳,梨树的新叶,也清晰可见,嫩嫩的,浅浅的绿,堆满了枝头。
日光从窗牖斜斜地照进来,在水面上铺开一片流动的、暖融融的金色。
束回舟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春色,缓缓道:“今日与公子一谈,获益匪浅。改日再来叨扰。”
朱明也站起身,捻着念珠,笑眯眯地道:“公子聪慧,殿下之福。”
两人由倪表引着,推门离去。
门缓缓合上。
魏仁正望着那扇门,望着那空荡荡的门口,回味着方才的对话。
不明其世,难解其文;不察其心,难悟其道。
他想起她教过的那些字,那些词,那些诗。
他想起她偶尔流露的疲惫与脆弱。他想起她那些关于兄弟、关于朝堂、关于棋局的低语。
他陡然明白,她要他学的,不只是字,不只是诗,不只是棋,她要他学会的,是看懂这个世界。
那个她身在其中、挣扎求生的世界。
窗外,日光渐渐明亮,庭中的幼桃,在风里轻轻摇曳,像无数颗小小的、绿色的心。
京城,紫薇殿。
四月的京城,花事正忙,牡丹开了,海棠开了,桃花开了,杏花也开了,满城的花香混在一起,甜得发腻,像一锅煮化了的糖,黏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太子陈元璟的反击,是从一道折子开始的。
早朝。
他站在班列里,听着朝臣们议完了漕运、议完了边关、议完了今年的科举,议完了,司礼太监正要喊退朝,他站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