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宥宁心头一跳,感觉这位长公主怕是又要做出什么惊天骇俗之事,赶紧停下探路的脚,“殿下,您的伤才刚好,不宜再和谢大人起冲突。”
杨宥宁见长公主不为所动,顶着忤逆的风险继续劝说:“而且您在南侨州冒用了陈遥的身份,谢大人就算不认得您,就陈家这一条,他都能把您算到叛党里去。”
萧琬慢条斯理地一揣手,说:“这不正好?谢溪非带着着圣旨,你若真想保你遥妹妹的命,就该乖乖听我的。”
“谢溪非见不着我,这场戏可唱不下去。”
杨宥宁一震,他听明白了,陛下既已下旨,就没有收回去的可能,敢藐视陛下的除了长公主还真没第二个人,长公主想冒陈遥之名扰乱谢溪非的视听。
“不可!殿下千金之躯,坐不垂堂。万一他真的伤到您,我没法交代。”
萧琬干脆打了一个呵欠,“谢溪非伤我,本宫自会诛他九族,你要交代什么?”
萧琬本就不打算和他商量,掂量着禹州城的半块兵符,说:“你去城外,带陈遥走。”
杨宥宁拦着不放,冒着诛九族的风险出馊主意,试图转移视听,“我已联系上张皓,届时谢溪非一走,城中就只剩下桓宇。殿下只需振臂一呼,便可带兵北上!”
萧琬闻言,微微偏过头,目光露出久居深宫的威胁,“哦?那届时谁做来禹州刺史?”萧琬淡淡地看向他的侧脸,“你杨家吗?”
杨宥宁冷汗直冒,觉得还能再救一下杨家的全族性命,开始一本正经地翻旧账,“臣不敢!是殿下半月前在南侨州的时候和我说的,要宰了桓宇!”
“您假死冒进不就是为了北上除氐患吗?为了这事,我都让我爹准备好了!”
“殿下不能言而无信!”
萧琬:“……”
萧琬难得被滋了一脸,干脆换了一个法子威胁他,“那是谁说,明早要送陈遥回去的?”
杨宥宁瞳孔一缩,这话是他在城外对陈遥说的。长公主怎么知道?难道他们杨家早就有她的人了。
是了,皇家有全天下最隐秘的暗卫,往士族死士里塞几个人也正常。
完了,刚刚心直口快说了一堆忤逆不孝的话,万一长公主对杨家下手怎么办?他对不起杨家的列祖列宗啊!
黑暗中,萧琬端详着杨宥宁那张惊恐万状的脸,心中暗自好笑:果然是这么说的。
萧琬在心里轻轻一笑,面上保持着冷淡,“狂妄悖逆之言,恕你无罪。赶紧走吧。”
“哦,别忘了给我准备点人和兵器,最好是弯刀。”
杨宥宁:“……”
——
是夜,谢溪非站在禹州的城墙上,迎风远眺。
桓宇披着厚衣走上来,手里提着一壶酒,站到了谢溪非身边,“今夜月黑风高,确实是个行军的好日子,这是我带出来的桂花酿,来一壶?”
桓宇少时最爱流连在秦淮的花楼里,秋日里饮着姑娘们莺莺燕燕递过来的桂花酿,喝醉了就到湖心的画舫上撒泼,在夜晚的灯火里放歌。
很多时候,谢溪非都不想承认他是自己的朋友。
行军不宜喝酒,谢溪非接过,仅小酌一口。
桓宇望着天边藏于深处的月色,叹道:“可惜不是曲水流觞,对谢兄来说,缺了太多雅致。”
乌衣巷的庭院里,羽觞随着潺潺流水蜿蜒而下,停在谁的前面,谁便要挥毫泼墨,每当此时,屏风后的女眷就会凑过来,轻声低语,哪家的公子又出了新诗。
要是羽觞能够停在谢溪非面前,那当日就没有能比过他的诗文,女眷的目光就一直在他身上。
谢溪非五年前从祖宅归京,在父亲的安排下仅仅几场曲水流觞就让他在士族中稳稳站住了脚跟。
士族致仕,靠着祖辈的荫庇何其简单,更何况他是被家族倾力捧出来的麒麟儿。
但谢溪非执意走了科举,在父亲眼里是他对名正言顺的执拗,对他而言,只是想看看还有没有“公平”。
谢溪非中榜后就再没有参加过宴席,“我已多年不参宴了。”
文书馆的安静比那些浮于表面的辉煌更得他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