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第一次对话。焱斐回答了她的问题,没有用“嗯”“哦”来打发她,甚至主动多说了一句“他也没跟我说过”。不是被问才说,是自己补上的。
这意味着焱斐不讨厌她。至少不讨厌到拒绝交流。
像水渗进石头里。第一滴水看不出痕迹,但石头已经开始潮湿了。
。
跑操时间。
跑操结束的铃声还没停,燎原就抱着数学习册走向了教师办公室。
她的腿还在发酸,八百米的后劲像一群小针扎在膝盖上。
但她顾不上这些。昨天数学课上的函数单调性那一节,她听得云里雾里,陈维的“讲解”不但没帮上忙,反而让她对那个公式更恐惧了——他说“这个很简单”的时候,手指在她手腕上画了一个圈,她什么都没听进去。
教师办公室在教学楼东侧尽头,走廊里还飘着跑操后散去的汗味和尘土气。燎原走到门口,刚要抬手敲门,余光扫到里面站着一个人。
焱斐。
她微微弯着腰,手指点在一本摊开的练习册上。数学老师燕姐坐在办公椅上,正凑在她耳边说着什么,红笔在纸上画着箭头。焱斐频频点头,碎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校服外套,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手腕很细,骨节分明,像一截刚抽芽的柳枝。
燎原走了进去:“燕姐。”她站在焱斐旁边,声音不大不小。她没有看焱斐,目光稳稳地落在燕姐脸上。
燕姐抬头看见她,笑了:“燎原,你来找我?”
“嗯,想问一下昨天函数的单调性那一节……”燎原把数学习册翻开,递到燕姐面前。
“那正好,”燕姐拍了拍桌沿,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我正跟焱斐讲这个呢。你们一起听吧,省得我讲两遍。”
燕姐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真聪明”的得意,像把一个快递盒拆开塞了两件东西进去。
焱斐往旁边让了让。
燎原走过去,站到焱斐旁边。余光扫到焱斐的练习册。上面用铅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步骤,涂改的痕迹很多,像是反复推演了很多遍。
原来她也不是什么都会,感觉像是距离拉近了一些,心里绷紧的弦也松了一些。
她闻到了那股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那种干净的、淡淡的、属于焱斐本人的气息。像深秋的清晨,雾气还没散的时候,推开窗闻到的那种。
“这个公式,你们别看它长,其实很简单……”燕姐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在草稿纸上刷刷地写起来,“它看起来有七八项,但你们看,这两项是不是可以合并?这两项是不是可以提取公因数?一合并,一提取,剩下的就是个一次函数。”
燕姐的讲解和她的人一样利落。没有废话,不绕弯子,像一个专业的拆弹专家。
燎原听得入神。她的目光跟着燕姐的红笔移动,看着那些符号在纸上重新排列、组合、简化,像一团乱麻被一根一根地理顺。
她下意识地侧头看了焱斐一眼。
焱斐微蹙的双眉正在缓缓展开。像一朵被水泡开的干花。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像是在无声地跟着燕姐的思路走。
“我再出一道类似的题,你们做出来了就是会了。”燕姐拿起笔,在燎原空白的草稿本上刷刷地写了一题。
燎原看着那道题,脑子里开始运转。分母先合并,分子提取公因数,然后……
她已经有思路了。
燕姐的讲解像一把钥匙,把那扇紧闭的门撬开了一条缝,正当她要提笔时,
“先等一下。”
焱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急。
燎原侧头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