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柏明看公文时很安静。
烛火照着他的侧脸,眉目沉稳,握笔的手指修长有力。案上的账册摞得不低,他却始终不见急躁,只一页页翻过去,一笔笔记下来,像是再杂乱的事,到了他手里也总能理出头绪。
苏云清看着看着,忽然想起萧承璟先前那句话。
因为他听你的。
他心里一乱,连忙低头去看图纸。
可那图上的线条像是一下子散了,屋脊坡度也好,导水木槽也好,山墙防潮也好,他盯着半天,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程柏明抬眼:“看不明白?”
苏云清立刻道:“谁说我看不明白?”
程柏明看了看他手里的图:“你盯着那一处看了很久。”
苏云清:“……”
他把图纸一合,故作镇定:“我是在想事情。”
“想出什么了?”
“想出你话太多。”
程柏明便不再问。
倒是苏云清自己静了一会儿,又主动开口:“萧承璟送来的这几张图,确实有些用处。永安虽不是山城,可南乡那边地势起伏也不小,一到雨季就容易冲路。照这种的法子,在路侧挖窄沟,再用碎石压边,兴许能多撑一阵。”
程柏明听得认真:“要多少银子?”
苏云清脸色顿时一僵。
他如今最怕听见这句话。
永安县处处都要修,偏偏处处都缺钱。每回他刚想出点法子来,程柏明第一句总是问银子,问得他那点兴致都要先凉一半。
“你能不能别一开口就提银子?”苏云清不满道,“很扫兴。”
程柏明道:“县库确实紧。”
他其实也很不想这样,他表面自如,其实心里也很不自在。
到底是同苏云清承认没银钱,纵他素来沉得住气,也难免紧张。
“知道。”苏云清叹了口气,“不用青石,就地取碎石。先修最险的那一段,不必一下全铺开。工钱也分段给,农闲时招工,免得误了人家地里的活。”
程柏明点头,在手边册子上记了下来。
苏云清见他当真记着,心里那点不快便又散了些。
“还有,柳宅义舍那边,天气渐冷,屋里得先试火。别等下雪了,才发现烟道不通。”
“明日让人去试。”
“我也去。”
程柏明笔尖顿了一下:“明日我有审讯,不能陪你。”
“谁要你陪?”苏云清抬起眼,“我自己去就是了。”
程柏明看着他,没说话。
苏云清被他看得有些局促,不等他开口,自己先道:“知道了,带两个护卫,不往偏僻处去,不误饭,也不淋雨。程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程柏明这才道:“早些回来。”
苏云清一时没接话。
这一句不像规矩,也不像交代,反倒太平常了,平常得有些叫人招架不住。
他低头把图纸卷好,慢吞吞道:“看情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