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程柏明回来时,苏云清桌上已经堆了好几张图。
有义舍的,也有县衙东侧吏房的,还有一张是城南小石桥的草图。那桥是县中百姓进出南乡必经之处,桥面断裂多年,只以木板临时铺着,雨季时尤其危险。
程柏明拿起那张桥图看了看:“今日去城南了?”
苏云清点头道:“嗯,就大概看了些地方,我先画个大概。”
“那明日再去看看。”
“嗯。”
程柏明看他神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眼底也有了光,心里便放下些。
“怎么用这种纸,不是说会泅墨?”程柏明问道。
苏云清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有些不自然:“草图而已,不必计较。”
他如今也不在乎纸薄不薄,墨会不会泅了,今天下午的时候,他问过石湖才知道县衙吃紧,纸张不算很贵,但也不便宜,现在都是用次一点的纸,好纸都给他了,能省一点算一点。
苏云清不太想说这个话题,岔开话题问道:“你看得懂吗?”
程柏明道:“略懂。”
苏云清不信:“你一个读律令策论的人,还懂这个?”
程柏明道:“治县也要懂水利和仓廒。”
苏云清撇嘴:“那你懂为什么南乡那座桥总坏吗?”
程柏明看向图:“桥基浅,水流急,雨季冲刷厉害。”
苏云清静静听着。
程柏明又道:“旧桥若只补桥面,撑不了多久。要么改桥基,要么上游筑石坎缓水。”
苏云清盯着他看了半晌。
程柏明问:“说错了?”
苏云清收回目光,低头翻图:“还行。”
程柏明眼中带笑:“只是还行?”
“程大人若什么都懂,还要我做什么?”苏云清嘴硬道,“总得留点让我发挥。”
程柏明将图放回去:“那便劳烦苏公子了。”
苏云清耳根一热:“少来。”
但那晚之后,后衙书房里多了一张小案。
不是程柏明批公文的那张,而是特意给苏云清放图纸的。案上置了尺、规、墨线、砂盘,还有新买回来的厚纸。窗边光线好,程柏明便让人把案子摆在那处。
苏云清一开始嫌弃位置太近,说程柏明批公文时翻纸声扰人。
可真坐下后,他又没有挪走。
每日黄昏,程柏明从前堂回来,一个看案卷,一个画图。偶尔苏云清卡住了,便抬脚轻轻踢一下程柏明的椅脚。
“城东这条暗渠是不是通到河里?”
“通,但多年未清淤。”
“那难怪柳宅那边潮成那样。你们县衙到底多久没管过水道了?”
“我刚来。”
“我不是说你。”苏云清瞪他一眼,“我是说前头那些人。”
程柏明道:“慢慢来。”
苏云清低头又画两笔:“慢慢来也得先修水道。否则雨季一来,城东淹了怎么办。”
程柏明便在旁边的册子上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