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越是整齐,越让人觉得不安。
一个县空缺两三个月,若真有许多混乱,账册不该这么干净。
程柏明走到案后坐下,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
周衍站在下首,垂着手,神情恭谨。
苏云清原本想跟进去,脚刚迈过门槛,又迟疑了一下。
这是县衙公事,他不该随便听。
程柏明却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抬头道:“进来坐。”
周衍眼神微动,飞快看了苏云清一眼。
苏云清被这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走了进去,挑了旁边不碍事的位置坐下。
程柏明翻了几页,问:“年初那场火,烧的是哪里?”
周衍似乎早料到他会问,答得很快:“是东侧库房和两间吏房。好在救得及时,户籍正册未损,只烧了一些旧文书和杂物。”
程柏明手指停在账册边缘:“旧文书?”
“多是历年积存的陈卷,已经登记造册,若大人要看,下官可叫人取来。”
“取来。”
周衍顿了顿:“是。”
程柏明又问:“起火缘由查过吗?”
周衍道:“查过。那日夜里风大,守库的小吏打翻了油灯,火势才烧起来。人已经按律杖责革职。”
“人现在何处?”
周衍垂眼:“已离开永安县,听说投亲去了。”
程柏明淡淡道:“倒巧。”
周衍后背微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苏云清坐在旁边,听得眉头一点点皱起。
油灯打翻,烧了库房和吏房,烧掉的偏偏是旧文书,犯事的人还已经离开了永安县。
这事听着便不干净。
周衍额上汗意更明显,忙道:“大人,下官接手县中事务时,火已经灭了。彼时县令未至,衙中人心不稳,下官也只能先按能查到的结果处置。若其中还有疑点,大人可再查。”
他说这话时,倒不像推脱,更像是急于把自己从这团乱麻里摘出来。
程柏明没有应声,只继续翻账册。
屋里一时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
苏云清坐得安静,眼睛却没闲着。
他瞧见周衍衣袖边缘已经磨得发白,靴面也旧,倒不像个日子过得宽裕的县丞。可这人说话太谨慎,谨慎得近乎滑溜。每句话都留了退路,既不把事说死,也不敢多说半句。
过了片刻,程柏明问:“县中如今有多少待审案子?”
周衍立刻道:“民事纠纷三十七件,田亩争讼十二件,盗抢案五件,另有两起人命案尚未结案。”
苏云清听见“人命案”,不由抬头。
程柏明神色不变:“案卷。”
周衍从旁边第三摞册子里抽出两本,双手递上:“都在这里。”
程柏明接过,翻开看了一眼。
他看得很快,却不是草草扫过。苏云清见过他在京中看公文的模样,知道他越是平静,心里越是在一条条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