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下来。
外头语英来过一回,站在门边轻声道:“大人,少爷,晚饭已经备好了。”
程柏明头也没抬:“先放着。”
苏云清看了他一眼。
语英也看向苏云清,眼神里明晃晃写着:少爷,您劝劝。
苏云清原本不想在周衍面前多话,可见程柏明一副打算把自己钉在案前的样子,还是忍不住开口:“先吃饭吧。”
程柏明翻页的手微顿。
苏云清道:“账册又不会长腿跑了。你从早到晚没正经吃过东西,若今夜倒下,明日谁来当县令?”
周衍站在一旁,头低得更深了,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程柏明抬眼看向苏云清。
苏云清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却仍旧板着脸:“看我做什么?我说错了?”
片刻后,程柏明合上案卷。
“没错。”
苏云清心里这才松了口气。
程柏明将案卷放好,对周衍道:“今日先到这里。明日辰时,召县衙所有吏员到前堂见我。”
周衍立刻应下:“是。”
“另外,县中近三年的田册、赋税实收、仓粮出入、徭役名册,明日一并送来。”
周衍脸色微变,却很快压住:“是。”
程柏明看着他:“周县丞。”
周衍忙道:“下官在。”
“我初来永安,许多事不清楚。”程柏明语气平和,“所以该查的会查,该问的也会问。你这几个月代理县务,辛苦有之,疏漏也难免。只要说实话,便还有补救余地。”
这话说得不重,却像一把刀,轻轻放在了桌上。
周衍喉结动了动,躬身道:“下官明白。”
程柏明点头:“去吧。”
周衍退下后,书房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
苏云清憋了一路的话这才冒出来:“这县衙不对劲。”
程柏明并不意外:“看出来了?”
“又不是瞎子。”苏云清走到案边,拿起一本账册翻了两页,“账册摆得这么整齐,衙门却破成这样。烧的是库房和吏房,烧掉的偏偏还是旧文书。还有那个周县丞,说话像踩着棉花,一句实的都没有。”
他说完,又把账册放回去:“他是不是有问题?”
程柏明道:“现在还不好说。”
苏云清皱眉:“不好说?”
“他若真有问题,不会把疑点留得这么明显。”程柏明道,“也可能是他知道有问题,却不敢说。”
程柏明看向窗外。
夜色已经压下来,县衙里点起几盏灯,却照不亮太远。远处东侧那片焦黑的墙影隐在暗处,像一道没愈合的伤疤。
“永安县空了两三个月,不只是没有县令这么简单。”程柏明道,“县丞代管,看似能撑住,实则许多事他未必做得了主。上头有泽州府,旁边有大皇子封地,下面还有本地豪强和胥吏。谁都能压他一头。”
苏云清听得心里沉了沉:“那你呢?”
程柏明看他。
苏云清道:“你这个县令来了,他们就压不了你?”
程柏明没有立刻回答。
苏云清忽然明白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