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拂在身上,不寒不燥,暖融融的天光铺洒在天地间,衬得沿途风物都明朗了几分。远山轮廓舒展柔和,近处地势平缓开阔。
自周砚腿伤痊愈后,凌晚一行人便轮换着驾车行路。此刻李守义、王桂兰各驾一辆马车稳步前行,李有信赶牛车在后头缓缓相随,凌晚、沈七与周砚三人并肩步行。
凌晚此刻完全忘了安梁府关口的不快,眼底漾起几分鲜活的感慨,“我们这就是到首都地界了啊,果然和别处不一样。天气不冷不热刚刚好,连路都宽阔气派。”
周砚浅笑着解释:“咱们眼下走的是岔口辅路。正中间那条最宽的主官道,是专供行军、官员赶路用的,普通百姓不准随便上去。也亏得这处是交界岔口,辅道也修得格外规整开阔,才让你觉着气派。”
这话说完,风裹着暖意掠过肩头,他顺势抬眼望了望四下晴好天色,又补了句:“至于这宜人的天气,眼下都三月中旬了,开春日久,本就该这般不冷不热,只是赶巧咱们到了这儿罢了。”
凌晚心里就是觉得松快又欢喜,眉眼弯弯笑着畅想:“反正我们是到首府地界了,想想都开心。再往南走,就能到皇城,说不定能亲眼见一见皇帝长什么样!我还没见过皇帝呢!”
周砚道:“小晚这话说得好像我们都见过一样。”他们整个边关也就大将军见过皇帝。
沈七目光静凝着前方蜿蜒的长路,缓缓道:“严格来讲,我们还算不上到了首府。眼下只是处在安梁府与首府中间的缓冲地带。首府洛京府下辖洛州、京州,得往前再过界碑关卡,才算入洛州。往后要横穿整个洛州,才能抵至京州地界。京州往里,还有中京府,最后才是京城皇城。”
“越靠近皇城盘查越严,入京州除了要核验路引,还要本地人作保。入中京府,则需绅商、衙门公职联保,并核对原籍户籍底档。至于京城……皇城……”话说到这里便淡淡收住,那意思是前面的你都过不了,后面听都不用听了。
见凌晚失了几分兴致,想了想,又补了句:“等到了近处看看情形再说。”
大概走了一个时辰,远处平直的官道尽头,缓缓行来一队零落人影。
人数不多,大概七八户人家。年轻汉子推着装满行李的板车,妇人身上背着大大的背篓,年迈的老人牵着脚步蔫蔫的孩童,一行人风尘仆仆,满目倦色。
两队人马迎面相对,距离渐渐拉近,双方不约而同放缓了前行的脚步。从交流中得知,对方是土生土长的洛州乡民,此番是举家迁出故土,打算前往安梁府安家落户。
世人都道洛州是首府属地,富庶安稳,可这份好日子从来只属于城里的官老爷、富贵人家,半点惠及不到乡下的底层百姓。
大旱三年,田地荒芜绝收。可官府从不救灾安民,反而强征各村水源,尽数运往城中,全然不顾乡间百姓的死活。不少村民走投无路落草为匪,在乡间劫掠作乱,官府也是半点不管不问。
他们多方打听,听闻安梁府官府办事尽责、治安井然,街面不见流民,也不会强征民间水源。且对外来迁徙之人十分包容,入关通行的资费也十分低廉。又听说安梁府还在公开征兵,但凡应征入伍的百姓,官府还会发放补贴,所以他们决定投奔安梁府。
对方也问及孟家车队与凌晚他们为何要迁出安梁府?
众人一脸复杂,这该如何说?
其实安梁府,梁王要是不谋反的话,梁王的治理能力是比较好的。他守着底层人的生存底线,盘剥更多的是富户乡绅。而洛州是压榨底层人去维持上层人的优渥生活。安梁府街上确实没有流民,只是流民都被抓去当兵了,一旦战事起,一切皆是炮灰。
两相对比,一边是官家庸碌无为、贪图享乐,只管压榨底层度日,逼民为匪;一边是官家野心勃勃、裹挟万民,有钱出钱,无钱卖命!皆无安宁可言!
又走了一个时辰,前路尽头终于出现洛州地界的界碑与关隘卡口,守关兵卒分立两侧站岗盘查,一行人算是正式踏入洛京府洛州境内。洛州入关规矩比较简单,只看路引,交齐入关资费就能过关。和安梁府相反,洛州出关低廉入关贵。
孟家无现银,吏员算好资费后,孟管事便去挑选一些古董字画、珍玩宝物,折价抵充关税。苏家也是一样,先核算好应纳银数,再清点自家物资作价抵扣。
核算好这两大户,余下凌晚这般的小户就简单了。规矩明码标价:人头每人二两,车辆每辆三两。凌晚一行人核算下来,共计需缴二十一两。
族老家与赵木匠家早在出安梁府关口时银两就已经花了个干净。族老家还有一些粮食,如今粮食贵,交上两百斤粮食也就够了,可赵木匠家却是银粮都拿不出。
吏员给指了条门路,“看见那边棚屋了吗?里头都是城中大户派来的管事、婆子,专门在此挑买下人。你们只要被选上,卖身为仆,过关资费自然由主家交。别看是下人,往后好歹吃喝不愁,也不必再颠沛南下求生,算是得了份长久安稳。日后若是攒够银两,还能自赎其身,重归自由。”
赵木匠夫妇听得脸色煞白。他们世代为农,清白良民户籍,一旦卖身为奴,便落入奴籍,往后生死荣辱、打骂责罚全由主家做主,就连赵银花的婚嫁亲事,也再由不得他们做主。
吏员见他们犹豫,让他们去一边好好想想。
随后轮到周媒婆一家,共计十口人,折算二十两,以粮食抵缴;冯稳婆一家十一口,外加一辆牛车,合计二十五两,同样以粮食抵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