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前后后在永华县一共逗留了五日。按县城规矩,需缴齐五日的居留费用方能出城,人头每人每日五文,车马每辆每日十文。如凌晚这一行,一家六口、随行三辆马车,滞留费五日下来便是三百文。
算上住宿,以及路上所需清水的采买,这一趟永华县城之行,堪称全员大出血,家家户户都耗去了不少银钱家底。
凌晚忍不住又算了一下账。多出的两天住宿花费十七两六钱,买水一百斤花费十两,滞留费三百文,共计约二十八两。转眼他们的存银就只剩六十五两,这还是在他们不需要买粮的情况下。
凌晚此时倒是有些真切理解那几家的难处了。赵银花的发颠针对的对象错了,但就事情本身,连日耗银不断、前路未定的焦躁煎熬,倒也并非全然无法共情。
待到孟家车马自永华县西门驶离城门之时,人口繁杂、行进拖沓的苏家车队,正从永华县东门缓缓驶入城中。
苏家车队不比孟家规整,没有挂靠管束的规矩,全是各家顾各家,没人统筹调度,车队上下一片乱糟糟。
宋猎户一家好不容易办完入城手续,一刻都不敢多耽搁,宋阿柴抱着面色惨白、身子虚弱的李有弟,匆匆赶往城中医馆求医。
大夫把脉问诊过后,神色格外凝重,直言李有弟小产之后胎堕未净、恶露瘀血淤积体内,根基已然受损,需静心静养调理一段时日,少则七天,多则月余,如若不然,伤及根本后这辈子都难再怀胎生子。
这场祸事来得突然,李有弟是在与李守山夫妇、李有宝团聚的第三天小产的。李有宝从小在家娇生惯养,吃不得半点苦,连日徒步下来,早已累得腿脚酸痛,见到姐姐的驴车半句客套话没有就坐了上去。那架驴车本就狭小简陋,只能容一人歇息,李有弟便让与了弟弟,自己徒步随行。就这么走了三天,本就胎象不稳,终究扛不住过度劳累,酿成了小产的悲剧。
当时李有弟血崩不止,气息奄奄。苏家车队里没有医护,还是周媒婆的亲家冯稳婆,常年经手接生止血、妇人应急救护的活计,凭着经验帮李有弟压住血崩,堪堪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保住了性命。只是后续日子里,李有弟身子一直不见半点好转,小腹终日坠痛不止,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一家人这才急忙进医馆求医。
李守山夫妇与李有宝此时也来到医馆,听闻女儿病情如此严重,李婆子当即眼圈通红,扑到床边紧紧拉着李有弟的手,哭得肝肠寸断。“我苦命的女儿啊……怎就遭了这般罪!娘看着你这样,心里跟刀剜似的,恨不得替你受这份苦。”
哭了片刻,李婆子转过脸,神色一沉,对着宋猎户一行人语气强硬起来,“我女儿是你们宋家的媳妇,是为你们宋家怀孙子才遭了大罪,往后所有汤药开销、静养耗费,都得宋家一力承担,半分也推脱不得。”
宋猎户一家性子淳朴,闻言并未反驳,只满脸愁容。父子几人凑到一旁,商议卖了驴车,换些银钱,凑够李有弟的汤药和静养费用。
一旁的李有宝跳了出来,“驴车不能卖。卖了驴车以后我们赶路怎么办?”
李婆子跟着附和,“对,驴车不能卖。给有弟治病你们另外筹银子。我好好一个女儿,嫁到你们家,没享过一天福,反倒落得小产伤身,连外孙都没保住,这驴车就该赔给我们李家当补偿!”
宋猎户对上李守山,“亲家,你们这就太不讲理了。分明是有宝抢了有弟的驴车,有弟这才……”
李婆子拔高声音,“怎么是我们不讲理?寻常农家女子,哪个不是生娃前还在地里劳作,有弟不过跟着走了三日的路就小产,分明是你们宋家没把她身子的根基调养结实,亏待了她!如今落得小产伤身,连我们大外孙都没保住!往后还不知道能不能再怀上!我可怜的有弟啊,这下半辈子还能指望谁啊?”
李守山也是皱着眉,一脸悲切,“亲家,有弟让有宝坐车,是姐弟之间的谦爱,是我李家教女有方、重情重义,怎么到了亲家嘴里,反倒成了错事?”
李有宝有些不耐烦,“就这么定了。别说我们占你们便宜,驴车上的东西,你们收拾收拾,驴车我们就带走了。你们好好照顾我姐。”
宋阿禾也没有耐心,大步上前,一把揪住李有宝的衣领,抬手就给了他一拳,力道极重,打得李有宝踉跄着后退几步,嘴角瞬间渗出血丝。
“你算个什么东西!我们家的东西轮得到你做主?”宋阿禾眼神冰冷如霜,手下没停,每一拳都带着怒火,“我们家愿意给你姐治病,已经仁至义尽,还敢讹我们家的东西,简直得寸进尺!”
榻上的李有弟本就虚弱,见弟弟被打得蜷缩在地、嘴角流血,急得浑身发抖,不顾小腹坠痛,挣扎着要坐起身,声音带着哭腔,又气又急地喝斥宋阿禾:“宋阿禾!你住手!你疯了吗?他是我弟弟啊!你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
李婆子见儿子被打,红了眼,疯了似的扑上去,伸手就去抓宋阿禾的脸、扯他的衣袖,嘴里还哭喊着:“你这个杀千刀的!敢打我儿子,我跟你拼了!”
宋阿禾可不会念及她是女人又是长辈就手下留情,反手推开李婆子,紧接着一拳挥在她脸上,力道不减半分。李婆子踉跄着摔倒在地,又挣扎着爬起来扑上去,宋阿禾干脆利落,几下就把她揍得鼻青脸肿!
李有弟急得直拉宋阿柴的衣袖,“阿柴,阿柴,快拦着阿禾!我娘和弟弟快要被打死了!”
宋阿柴和一旁刚反应过来的宋父一起上前去拉宋阿禾,可两人愣是没拉住这个全家武力最高的人,手被束住就直接用脚踢,力道更重更狠。直到宋阿禾打够了,胸中的怒火稍稍平息,才猛地挣开宋阿柴和宋父的手,停下了动作。
周槽的一切安静下来。医馆的小徒弟从门后露出个小脑袋,怯生生地探了探,小声说道:“医馆不许打架。”说着,他又看了看地上躺着的两个人,犹豫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你们要看大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