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度、厚度、卯眼的深度、榫头吃进去的分寸。
他在脑子里确认了一遍之后翻了一个身侧躺着,把被子拢了拢。
过了几天,是五月底了。
有一天傍晚他正在客栈的院子里擦一把旧凿子,
听见巷子口有人喊了一声什么。
他没有抬头,手里的布还在刃口上一下一下地蹭着。
旁边有个住客从屋里走出来,停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
“听说皇上驾崩了。”
然后他又走回去了。
张卫国手里的布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蹭那道刃口,一下一下的,从刃根走到刃尖,
从刃尖回到刃根,擦完了拿起来对着暮光看了看。
锃亮的,没有缺口。他把凿子搁回工具箱里,合上盖子。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的井台边,打了一桶水洗了洗手,水凉凉的,
从他指缝间漏下去滴在青砖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洗完手之后在井台边蹲了一会儿,手搭在膝盖上。
暮色正从西边的天际漫上来,把他面前的青砖地面染成暗橘色的,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干燥的草木气味和远处人家生火做饭的淡淡的烟火气。
他蹲在井台边没有动。
他想起很多年前武功别馆东厢房的窗台上,他蹲在那儿换合页,
屋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那一声从屋子里透出来穿过窗纸的时候,
他手里的合页还没有拧完最后一颗螺丝。
他拧完那颗螺丝之后听见有人喊生了生了,他偏头看了一眼正屋的方向。
门帘掀着,有人影进进出出的,看不真切。
他把合页拧紧了,站起来推了一下窗扇,窗扇无声无息地合上了。
那一天是开皇十八年冬天,武功别馆的院子里落了一层薄霜。
他在井台边蹲了很久,
久到暮光完全退下去了,久到月光升起来了。
他站起来走回屋里,在灯下面坐了一会儿,然后把工具箱掀开看了看里面。
刨子、凿子、锯子、砂纸、磨刀石都在。
那卷纸也在。他伸手碰了一下纸卷的顶端,
感觉到麻绳扎得紧紧的,纸页被压得扁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