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忌低着头,两只手在身侧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
褚遂良手里的笔在纸面上落了下来,洇出一团墨迹,
他没有去补救,笔尖搁在那儿,墨迹慢慢渗开,变成一片深色的晕痕。
那天傍晚,翠微宫的廊下点了灯。
灯不多,隔几步一盏,在暮色里亮着,
暖黄色的光晕排成一行,沿着廊道延伸出去像一条温温的线。
有人在廊道里走动,脚步比白天更轻了,
像踩在棉布上,每一步都收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有人低声说了几个字,那几个字散在风中就被卷走了,传不了多远就散了。
张卫国在城外的小镇上已经待了三天了。
他是从翠微宫出来之后直接走的。
那根横梁换完之后他拎着工具箱沿着官道走了很久,
走到天黑了才在路边一座旧庙的屋檐下歇了一夜。
第二天天亮了继续走,走着走着就不急着停了,随便走,走一阵歇一阵。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觉得不想在长安城里待着。
三天之后他在镇上一间旧客栈住下了,屋子小,一张木板床一扇窗,
窗外是一棵矮桑树,叶子被夏天的日头晒得发蔫。
第二天下午他在院子里坐着择一把从集市上买来的青菜,
听见门外有人经过,两个人在说话。
一个说:
“翠微宫里传出来的消息,皇上怕是撑不过这几天了。”
另一个说:
“不是说在吃天竺人的丹药么,怎么,”
前面那个低声说:
“就是吃那个吃坏了。”
说话声远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低下去,
拐了个弯听不见了。
张卫国手里的菜停了一下。
菜叶上还沾着水珠,顺着叶脉滚下来落在他的指缝里,凉凉的。
他低头把水珠甩了甩,继续择菜。
他择完了那把青菜之后站起来走到井台边打了一桶水把菜洗干净了,晾在竹篮里。
然后他在门槛上坐了下来,看着院子里的日光慢慢从东墙移到西墙,
从亮白变成暖黄,从暖黄变成暗橘,最后从暗橘退成了深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