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那根横梁看了很久,久到李治以为他又睡着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断断续续的,
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在石头缝隙之间穿行,流一段停一段,停一段再流一段:
“朕这一生,做过的事,有对的也有不对的。”
“但对的不一定没有错,错的,不一定没有用。”
他的目光从横梁上收回来落在李治的脸上,
“你不一样,你跟他们不一样。”
“你生性仁厚,不会,”
他不会再害他的兄弟,这句话没有说完。
他的眼睛合上了,呼吸停了一拍又续上了,
像是刚才那一句用掉了太多力气。
李治的嘴唇在发抖。
他攥着自己的袖口,指节发白,把那块布料揉成了一团。
他没有哭出声来,但鼻息重了,
肩膀压下去又抬起来,压下去又抬起来。
长孙无忌从榻尾走过来一步,在榻侧站定,
他看着李世民的脸,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褚遂良把笔重新拿起来蘸了墨,纸面上却一个字都没有落下,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着。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李世民又睁开了眼睛。
这一回他的目光清明了一些,像是在某个很深的地方游了一圈之后又浮了上来。
他看了看榻前的几个人,目光从李治移到长孙无忌,
从长孙无忌移到褚遂良,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比刚才连贯一些的话:
“朕,对得起天下人,但有些事,朕没有来得及做完,你们替朕做。”
他说完之后没有再开口。
他的呼吸慢慢变得更深了也更长了,胸口的起伏从浅到深,
从深到浅,像潮水从远处推过来又退回去,
推得越来越远,退得越来越慢,最后只剩水面上最后一道细纹,
慢慢散开,平了。
屋子里安静极了。
安静到能听见窗外风穿过槐树叶子的声响,细细的,像一根丝线被抽动着。
李治还坐在榻边,手伸出去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像是不知道是该落下去还是该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