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接活了,就住在洛阳城外一个小镇上,偶尔有人请他指点一下年轻工匠的活儿,
他就蹲在旁边看着,拿手指比比划划,不动手。
那年春天他往东走了一趟,也没什么事,就是走走。
走到昭陵附近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他拐了个弯,往陵区的方向去了。
昭陵很大。碑很多。
他不太识字,但是能认出一个字形来。
他走在那些碑中间,一块一块地看过去,步子很慢,
靴底踩在石头地面上,鞋底的纹路磨平了,走起来有点滑。
他走了很久,走得太阳又矮了一截。
然后他停住了。
前面立着一块石碑,比他见过的都高一些。
碑面的石头是青灰色的,被风雨侵蚀了多年,
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苔痕,但碑面上刻的字还清清楚楚的。
刻得深,笔画有棱角,像是有人拿凿子一刀一刀凿进去的。
他凑近了看,那碑的最上面一行刻了三个字,他认得出那个李字。
李家,剩下两个看不清了,笔画多,离远了看是一整团黑。
但底下有一行字大一些,笔迹清晰,他认了认,卫字他认识的。
卫公。
他在这块碑前站了很久。
风从陵山上吹下来,带着松脂的气味和泥土的腥味。
碑面上的苔痕被风吹得微微动了动,像在呼吸。
他蹲下来,把碑座边上几块松动的碎石捡开。
他已经没力气做别的了,就用手指把那些碎石头一粒一粒地拨开,拨出一条干净的边沿来。
碑座的底部有一道浅浅的凹痕,不知道是刻的还是天然的石纹,他摸了摸那道凹痕,指尖顺着它走了一道。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几十年前在长安城西的李宅马厩里,他蹲在地上换新横梁的时候,李靖站在门框旁边,问他绳结还记不记得。
他当时没有抬头,说记得。然后李靖问他:
“你叫什么名字?”
那是李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不低,像在一块木料上刻下的第一个字。
他蹲在碑前,那些碎石被他拨成一堆,齐整地堆在碑座侧面。
他站起来,站了三回才站直了,膝盖咔咔响了三声,然后拍了拍手上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