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十三年正月,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
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印着一层薄薄的水光,走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李靖已经三天没有下床了。
那天下午他靠坐在床头,面前摊着一卷半成的册子。
册子是针线装订的,封皮上没写字,空白着。
里面写了几十页,字迹从前往后是稳的、密的,越往后笔画越松,
到最后一页那几个字的墨色淡了,笔锋也散开了,像一口气走到了尽头。
他把最后一页翻过来,看了看空白的背面。
纸面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人写过字。
他手指在空白面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门开了,脚步声进来了。
比平时多,鞋底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更沉。
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日光照进来一大片,被几个人的身影切碎了。
最前面那个人的身形他认得,即便隔了几十年也认得。
李世民站在床前。
他穿一身深色常服,没有戴冠,头发简单束着,
面容比李靖上一次见的时候老了不少,鬓边白了一大片。
他站在那儿,看着靠坐在床头的李靖,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李靖想要坐直一些,腰刚动了一下就被李世民按住了肩膀。
“别动。”
李世民说,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很久没见却一点不生疏的那种自然而然。
他在床头的小凳子上坐下来。
凳子矮,他坐下来的时候膝盖几乎跟床沿齐平了。
他扫了一眼床头小桌上摊开的册子,目光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朕来看你。”
他说,
“你那本兵书,写完没有?”
李靖把册子从膝上拿起来递过去。
递的时候手腕有点颤,册子在半空中微微晃了一下,李世民接住了。
他翻了两页。
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目光在纸面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看奏章长得多。
翻到某一页他停住了。
那一页上画了一幅图,标注了山川的走向和几条虚线,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从南侧迂回,用轻骑截其粮道,可三日不战而退之。”
李世民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着李靖。
“你写了一半。”他说。
“后面写不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