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漠然地瞥了那罗婺女子一眼,待得重新看向她时,目底又是一片清融。
“殿下,你或许想说,纵然他叛逃有过,念兹你与这罗婺女子的情谊,你也不该用那柄金犀浪穹挫伤他。可你有没有想过,倘非如此,他当真将你擒俘,届时三十七部以你为盾,又要进犯多少城池?”
“又或者说,南王若真因你而被掣肘,你当如何?南王若以南国的元元黔首为计,牺牲了你,乌蛮人又会对你如何?”
他对她的称谓又易作了殿下,便是想要她彻底醒过来,作为南国的公主,本不该因制裁了一个叛国的罪臣,便轻易自咎于自己的心魔。
“你并没有错,而她为雪父仇,亦是天经地义。若非要说上一条错谬——便是这兵燹未靖的乱世,便是这附势逐流的人心。”
段思月从深深自疑中回过神,睫帘轻轻一擞,她转过头,极力吸了一口气,视线落在谢则钦的眼底。
他眼中的自己是那样狼狈,既彷徨,又踟蹰。
可他的神色却依旧若定。
暖意随着相触的肌肤一点点漫进来。
“是,我是杀了你父亲。”
她转回眸光,看向姹姹,这一次,却殊无犹疑之色。
“因他举部通敌,党恶朋奸;因他背离盟誓,戕杀同族;因他负德弃义,协虎作怅——”
“昔日善阐一役,若非他临阵反戈,拒绝发兵援溺,明定大布燮何以殉城而亡?若非他转投三十七部,威楚之地何以动乱至此?”
她反握住谢则钦的掌心,似欲以此借得足以控陈其罪的气力。
“何人无有求荣之心?世上岂乏奔竞之士?而他却为此委弃信义,坐观同袍殉难不理,反却拔旗易帜,急急投敌?”
谢则钦顺着交叠的手掌看她,指关微微用力。
“这样的罪,不该惩?这样的人,不该杀?”
迎面陡然响起抽噎之声,姹姹伏在地上,一时嚎啕、泣涕不止。
“可是他是我的父亲,他怎么说都是我的父亲啊!”
段思月静静看着,终究仍是不忍,轻轻拂开谢则钦的掌背,在她面前弯下身子。
“所以你想杀我,这本来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她望着涕泪交零的旧友,将她泛着湿意的鬓发掖往耳后,声音软了下来。
“同你父亲一样,我也再给你一次杀我的机会。只是姹姹,在此之前——你不想亲去他的茔冢亲奉一炷香,亲敬一杯酒么?”
姹姹潸然忽止,满目愕然的看向她。
“你说什么?”
段思月道:“高桓遣人进占罗婺部后,我已命人将你阿爹的尸身运回,归葬入了你家祖茔之中。一应规格,皆按其身前所置。”
姹姹一双眼瞠了起来,震惊、诧异——诸般情绪皆自眼底瞬间闪过。
她抓住段思月的袖角,难以置信的问。
“你…你们没有……没有将他悬曝于城墙上么?”
这句问诘始出段思月意料,令她不免攒眉。
“自然不曾。”
“可是乌蛮人说…你们笞他尸身,还将之悬于罗婺部中……”
狐疑之色一瞬攀上眼眶,然而不过须臾,她便了然笑了。
原来这便是乌蛮人的攻心之计。
借着这样一句谎言,助长姹姹心中的悲愤、仇恨,从而驱使她为他们所用,在此设伏劫杀。若是成了,自然可报失地之仇,若是不成,损失的不过也是一个小小女子,无足轻重。
段思月沉了片刻,终是抬起手掌。
“好,那么现在,我对着阿嵯耶菩萨发誓……”
姹姹却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