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许梦洁走过来了。
她送走了刚才那对夫妇,端着一小杯红酒,从展厅另一端朝这边过来,脚步是那种芭蕾舞演员走路的方式,脚尖稍微朝外,步幅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准,加上今晚的高跟鞋,整个人走起来的节奏有一种非常精确的韵律感,是训练出来的,但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在刻意维持,像是她骨子里就是这样走路的。
她走到周文轩旁边,站定,视线在陈逸身上停了一下,是那种认出来了但不急着开口的方式:
"陈逸,今晚辛苦了,"她开口,声音是那种很平的、温和但有距离感的,"来了多久了?"
"六点整,"陈逸把相机放下,"场面很大,拍到现在一直没停,"
"他的展都这样,"许梦洁侧过头看了周文轩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什么,是那种长年生活在一起的人才有的那种复杂,是有疲惫的、但也有某种真实的东西,"每次办展,我提前一个月就开始担心人不够多,每次人都比我想的多,"她说这话的语气是平的,不是夸,只是在陈述一个现象。
"因为东西好,"陈逸说。
许梦洁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微妙的意外,停了一下,重新看向画的方向:
"你在拍这幅,"
"对,"
许梦洁在陈逸旁边站定,和他一起看那幅画,两个人站在同一个位置,那幅画在他们前面,展厅的暖光打在油彩上,打在他们两个人身上。
站得这么近,陈逸能感觉到她身上有一种很淡的香,不是那种很厚的香水,是那种轻、干净、像是某种植物气息的那种,和苏婉清身上偶尔有的那种书本气不一样,更接近一种舞台上特有的气息,是皮肤、布料、以及某种汗水完全蒸发之后留下来的底味混在一起的东西。
许梦洁端着酒杯,看着那幅画,看了大概五六秒,开口:
"你觉得这幅怎么样?"
这个问题和周文轩刚才问的几乎一样,但说这话的人不一样,语气不一样,许梦洁的问法里有一种很克制的、像是在问一个她自己也不确定答案的问题的那种语气,不是在寻求赞美。
陈逸想了一下,没有复述刚才跟周文轩说的那些,而是换了一个角度:
"画里的人,"
"嗯?"
"画里的人知道自己被看见,"陈逸说,"这件事从姿态上就能看出来,她不是在配合,她是在选择,她知道他在画,她选择了让他看,这是一种很主动的东西,"他停了一下,"这幅画之所以有力量,不是因为它画的是一个裸体,而是因为那个裸体里有意志,"
许梦洁端着酒杯的手在那两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有一个非常细微的变化,陈逸没有看见,他的视线在画上,没有看她,但如果他看她,会看到她的手指在杯柄上轻微地收紧了一下,然后重新松开,她低下头,抿了一口酒,把那个细微的反应压进去了。
"嗯,"她说,声音很平,"说得还可以。"
这是许梦洁给出的评价,"说得还可以",不是赞美,但对于一个平时对人和事都非常挑剔的人来说,"还可以"是很高的评分。
周文轩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脸上带着一个很细小的、像是有什么在心里安稳落定了的满足的表情,端起旁边桌上的酒杯,轻轻喝了一口。
画展结束是九点多,陈逸把当晚拍的几百张快速浏览了一遍,筛出大约八十张备用,收好相机,准备离开。
周文轩追上来,还是那件亚麻衬衫,马尾被他自己随手解掉了,长发有一点凌乱,是展览完了之后整个人松下来的那种凌乱,他走路的步伐比展览中间快了一点,是那种真正卸下来了的状态。
"等等,"他拦住陈逸,"改天来我的工作室,"
"工作室?"陈逸停下来,
"对,我家那个,"周文轩说,语气是那种不怎么解释的直接,"我画你,你拍我,怎么样?"
陈逸在这句话里停了一秒,感受了一下这个提议,"我画你,你拍我"——这是两个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捕捉真实的人之间的那种相互观察,有一种很对等的、不设防的东西在里面,是艺术家之间才有的那种邀请方式,不是普通的社交,是真正的、想把对方纳进自己的工作里的那种。
"好,"陈逸笑了,酒窝出现了,"我期待。"
周文轩拍了一下他的手臂,转身走回展厅里,那里还有几个人在和许梦洁道别,许梦洁在人群里,芭蕾裙的裙摆随着她微微侧身时扬起了一点边,然后落回去,她抬起头,正好和陈逸的视线对上了,隔着整个展厅的距离。
许梦洁没有任何特别的表情,只是平静地对他点了一下头,是那种送客的礼貌,然后重新转回去,继续和眼前的客人说话,身姿笔直,高跟鞋踩在艺术馆的地板上,一点声音也没有。
陈逸背起相机包,往出口走,艺术馆的玻璃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把那整个展厅的暖光、人声、以及那幅悬挂在正中央的油画,全部关在了里面。
那幅画在他的记忆里还留着,留着的方式是非常具体的,是那个侧光在腰线上的落点,是那段从胸到腰到臀的轮廓,是那种在真实和油彩之间完成了对应之后留在脑子里的残影,和他出门之前最后一眼看到的芭蕾裙裙摆那个瞬间叠在了一起,两个画面,是同一个人。
夜风从艺术馆外的台阶上吹过来,陈逸没有停,继续走,把那个残影也带进了棱镜市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