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第一个今晚不问我这画的是谁的人,"他的语气里有一点什么,是那种在这个问题上被问烦了的疲惫,"所有人来了第一句话就是这是谁,好像知道了名字就等于读懂了画,"
"名字不重要,"陈逸说,"画里的人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画里的光,"他停顿了一下,指了指画面左上角的光源方向,"你用光的方式,是在保护她,不是在展示她,侧光把最私密的部分留在阴影里,只让人看见她想被看见的那一半,这是尊重,"
周文轩盯着陈逸,盯了有两三秒,然后突然笑了,是那种很真实的、有点出乎意料的笑:
"你是做摄影的,"
"对,"
"懂光,"
"对,"
"好,"周文轩点了点头,然后侧过身,用下巴指了指画,"这是我最满意的作品,没有之一,画了三个月,重新画了两次,第三次才觉得对了,"他停了一下,语气变成某种很平静的直白,"模特是我老婆。"
陈逸的视线在那句话落下来的瞬间,自然地移动了。
从画,到展厅的另一个方向。
许梦洁在距离他们大约八九米的地方,正在和一对中年夫妇交谈,侧对着这个方向。
今晚的许梦洁不是他在翡翠湾偶尔见到的那种状态。
今晚穿的是芭蕾舞裙,是那种真正用于演出的版本,不是舞台上的蓬松纱裙,是更贴近身体的那种,上半身是白色的、收腰的抹胸设计,裙摆是浅米白的,长度在大腿中段,是那种走动时会有非常轻的飘动感的料子,轻到随着身体的微小动作就会产生变化,但不会多余,每一下飘动都是精确的。
她的腿在那条裙摆下面是完全裸露的,从大腿中段往下,是芭蕾舞演员特有的小腿线条,是那种每一块肌肉都在正确的位置上、每一条线都恰到好处的那种,不是健美那种显眼的线条,是长年高强度训练在皮下积累下来的那种,看起来是柔软的,但承载力在里面。
今晚没有穿芭蕾软鞋,换成了浅米色的尖头高跟,跟很细,让她整个身体的重心往上走了,站在那里的姿态就比普通人在高跟鞋里的姿态更稳,更有一种向上的力量。
头发盘起来了,是那种芭蕾式的高髻,发丝控制得非常整齐,只有两缕细发垂在耳边,颈部和锁骨的线条在盘发之后完全裸露出来,在展厅暖光的照射下有一种非常柔和的光泽。
陈逸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三秒,然后重新看向画。
画里的腰,和真实的她的腰,是同一条线。
这不是他刻意去对应的,是在视线回到画上的那一瞬间,信息自动完成了对接——油彩里那个被光打亮的侧曲线,和展厅里芭蕾裙下的身体,是同一个人,这件事在知道之前和知道之后是完全不同的感受,知道之前画是画,人是人,知道之后画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变成了可以和真实对应起来的东西。
陈逸把这个感受压下去了,拿起相机,从画的左下角开始,按了一个局部的近景。
"她知道你拿出来展吗?"陈逸问,语气是平的,是那种很自然的问题。
"知道,"周文轩说,"是她同意的,"他顿了一下,"其实最开始她不太愿意,不是保守,是觉得……太私,"他用了这个词,"太私,就是太属于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东西,拿出来让别人看,她有一点介意,"
"那后来?"
"后来我跟她说,"周文轩转过身,看了一眼许梦洁那个方向,语气变成某种很平静的坚定,"艺术不是私有的,艺术是流动的,最好的作品是要被看见的,不被看见的东西不叫艺术,叫自我满足,"他重新看向陈逸,"我跟她说,艺术至上,为了艺术可以牺牲一切,她懂,她是做艺术的,她懂这个道理。"
"艺术至上,为了艺术可以牺牲一切,"陈逸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语气是认可的,是真的被这句话里的某种东西打动了,"你信这个。"
"我一直信,"周文轩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是那种说出来就是事实、不需要解释的方式,"我从二十岁开始画画,所有人告诉我画画没有出路,我也信这个,艺术至上,人生里所有的其他东西都可以排在它后面,"他停顿了一下,"这不是偏执,是选择,你懂吗,是主动的选择。"
"我懂,"陈逸说,"我做摄影也是,我按下快门那一秒,世界上所有事情都不重要,只有取景框里的那个真实,"
周文轩指着陈逸,是那种找到同类的时候的那个动作:
"对,就是这个,取景框里的真实,我的画布里的真实,是一样的,"他拍了一下陈逸的肩,"你跟那些来看展的人不一样,他们进来是来看画的,你进来是来找画的,这两件事不一样,"
"有什么区别?"
"看画是主动的,找画是被动的,"周文轩说,"真正对的人,不是去主动理解一幅画,是被一幅画拉进去的,你刚才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一分钟,没有举相机,"
陈逸有点意外:
"你注意到了?"
"我一直注意你,"周文轩说得非常坦然,那种坦然不是社交话术,是艺术家的习惯——把任何值得观察的东西都放进观察里,"我看你从进门开始怎么看这些画,前面三幅你没停,但在那幅前面停了,这说明什么?说明那幅画跟你之间有某种东西,"他停顿了一下,"我画画二十年,只有真正好的作品才能做到这件事,我很满意。"
陈逸想了一下,重新举起相机,对准那幅裸女画,寻找角度。
他用的是广角端,把整幅画纳进去,然后慢慢推近,推到画面里只剩下那个侧光打在腰上的局部,那个区域在取景框里展示出来的油彩质感是非常有层次的,周文轩调色的时候在那个区域用了至少三种不同的白,从最亮的高光到阴影边缘的那层过渡,每一种白都不一样,摞在一起是那种有深度的皮肤感,不是平的。
快门按下去,陈逸在取景框里看了一下这张的结果,满意,继续移动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