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木梯一阶一阶地缩短,塞西莉亚感觉到头顶那片情绪越来越清晰。不是单一的恐惧,是恐惧裹着混乱,混乱里又缠着几缕极细的、不肯折断的倔强。这个女孩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围着她的是谁,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但她的脊梁不肯弯。
塞西莉亚在平台边缘停下来,没有再往前。她慢慢地在粗糙的木板上坐下,双手摊开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手指自然弯曲,示意她没有武器,没有威胁。
“你还好吗?”塞西莉亚轻声问道,声音柔和得像是一阵微风。
女孩猛地转过头,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全是血丝,死死盯着塞西莉亚,像一只炸了毛的猫,脊背弓起,浑身的肌肉都绷到了极限。她手里的石头还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一种毫无血色的白。
塞西莉亚没有躲开她的目光,她安静的坐在那里,让女孩看清她的脸,看清她也是女孩,看清她身上穿的是灰色粗棉布衣裤,和底下那些男孩一样。
“我叫塞西莉亚。”她的语气平缓,像在篝火边跟一个新来的菜鸟做最简单的介绍。“我也是被那个铁箱子送上来的。我不记得以前的事,和你一样。”
女孩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又急又浅,像一只流浪的野猫在评估眼前的陌生人是否值得信任。过了一会,她握着石头的那只手微微松了松,但依然没有放下。
“特蕾莎。”她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的声带勉强震动出的音节。
塞西莉亚愣了一下。“什么?”
“我叫特蕾莎。”她看着塞西莉亚,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痛苦的迷茫。“我只记得这个。”
塞西莉亚点了点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特蕾莎。很好听的名字。你醒来的时候,还叫了另一个名字,托马斯。”
特蕾莎的眼神瞬间变了。那种防备和困惑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强烈的、近乎本能的渴望。
“托马斯……”她喃喃重复,手指又松了几分,石头在她掌心里晃了一下。
“对,你认识他。我们都不记得过去,但你的身体记得他,你想见他吗?”
特蕾莎看着塞西莉亚,过了很久,她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那块一直被她死死攥在手里的石头,从指间滑落,掉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去叫他上来。”塞西莉亚轻声说,“你别再扔石头了,好吗?下面那些人不是坏人,他们只是被你吓到了。”
特蕾莎没有说话,但塞西莉亚感知到,她内心那种狂暴的恐惧已经平息了许多。
她转身爬下木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直到她的脚踩实了地面,纽特一直屏着的那口气才终于松开。他的肩膀才从刚才一直绷紧的状态里微微放松。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她在上面的时候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底下看着。每一次她走向危险,他只能站在原地,数着心跳,等她回来。
“怎么样。”他迎上去。
“她想见托马斯。”塞西莉亚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睫毛上还沾着瞭望台上被风吹起的细尘,鼻翼下方有一道很淡的血痕,已经干涸了。她自己大概没注意到,在上面的某个瞬间,鼻腔深处涌起过一股熟悉的铁锈味。“我感知过了,她不是敌人。她只是太害怕了。”
纽特的目光在她脸上的血痕上停了一瞬,随后问:“你确定?”
“我确定。”塞西莉亚迎着他的目光,眼底没有一丝闪烁。“让她和托马斯谈谈。也许托马斯能从她那里问出点什么。”
纽特沉默了片刻,他不是在犹豫,而是在把那些还没出口的担忧一句一句咽回去。然后他转过头,对旁边一个男孩说:“去地图室,把托马斯叫来。”
男孩飞快地跑开了。纽特的视线从男孩的背影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塞西莉亚脸上。他的手抬起来,在距离她脸颊几寸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落了回去。他的拇指在她鼻翼下方极轻地擦过,把那道干涸的血痕抹掉了。动作很快,快到周围的人都来不及注意。但他的指腹在她皮肤上停的那一瞬,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又用了。”他说。不是责怪,只是陈述。
她没有否认。他把手收回去,拇指和食指互相碾了一下,把那一小片干涸的血迹碾成了粉末。然后他转过身,和她并肩望向瞭望台的方向。
另一边,树枝和泥土搭成的迷宫模型占满了整张长桌。米诺正指着第七区的转折处,向托马斯解释跑者们如何记录移动规律。托马斯的手指在半空中无意识地跟着那些线条比划,眼神里没有困惑,只有一种诡异的热悉感。
杰夫和克林特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米诺转过头,皱起眉:“嘿,你们在这干嘛?你们不准进来的。”
“抱歉。”克林特喘着气,“是那个女孩,她醒了。”
托马斯从模型前直起身,和米诺交换了一个眼神,转身冲向门口。
空地上,人群已经被纽特遣散了。塞西莉亚站在他身边,两人一起抬头望着瞭望台。特蕾莎已经不再站在边缘,而是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托马斯气喘吁吁地跑到梯子下。他看了塞西莉亚和纽特一眼,眼神里带着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