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祐元年六月二十八日,午时初刻,襄阳帅府。
六月末的日头毒辣得像一口烧红的铁锅扣在头顶上,帅府院子里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白,连空气都像被煮过了一样,黏稠滚烫,一丝风都没有。
几棵老槐树的叶子蔫头耷脑地垂着,树荫底下的蚂蚁都懒得动弹,缩成一团黑点趴在树根的裂缝里。
钱枫端着一摞账册从前院走向后院,脚步不紧不慢,面上带着惯常的恭敬微笑,见了谁都点头招呼一声,“王大哥辛苦”“李婶子忙着呢”“张叔今天值夜啊”,一路走过去,满院子的人都觉得这个年轻的内务副管事勤快懂事,是个好后生。
但钱枫的感知力已经全面铺开了。
八十步。
以自身为圆心,方圆八十步内的一切动静,尽在掌握之中。
空气的流动、脚步的震动、呼吸的频率、心跳的节奏,所有的信息像一张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脑海里,构成了一幅精密的“声场图”。
帅府里现在有四十七个人。
前院值守的兵丁十二人,换岗时间未到,分布在大门、侧门和角楼三处,呼吸沉稳,心跳平缓,没有异常。
中院的厨房里有五个厨娘在准备午饭,锅铲碰撞的声音和炒菜的油烟味混在一起,正常。
后院的花园里有两个丫鬟在浇花,有一个老仆在修剪枝叶,正常。
但有三个人不正常。
钱枫的脚步没有任何变化,依然不紧不慢地走着,脸上的微笑依然恰到好处,但瞳孔深处已经收缩成了两个冰冷的针尖。
第一个人在后院水井旁边。
穿着帅府杂役的灰布短褂,蹲在井台边上洗衣服,手里搓着一件脏兮兮的汗衫,看起来和普通杂役没什么两样。
但钱枫的感知力捕捉到了两个关键细节:这个人的呼吸频率是每分钟十二次,匀称深沉,不是普通人的浅呼吸,而是受过军事训练的士兵特有的腹式呼吸;更重要的是,这个人搓衣服的手法不对,力道太均匀了,节奏太稳了,真正洗衣服的人不会把每一下搓揉都控制得像在练拳一样精准。
这是一个至少练过三五年拳脚的军汉,伪装成杂役。
第二个人在中院通往后院的月洞门旁边。
靠在墙根底下乘凉,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半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瞌睡。
但钱枫注意到了这个人的脚。
穿着布鞋,鞋底磨损的方式不对,前掌内侧磨损严重,后跟外侧几乎没有磨损,这是长期练习弓步和马步的人才会有的鞋底磨损模式。
而且这个人靠墙的姿势,看似随意,实则重心始终保持在双脚之间,随时可以弹起来,这是哨兵的标准待机姿态。
第三个人在后院花园的假山后面。
蹲在假山背面的花丛里,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像是在修剪花枝。
但这个人已经在同一个位置蹲了至少半个时辰了,钱枫从前院走过来的一路上,感知力就已经锁定了这个人的位置,半个时辰没挪过窝,哪有修剪花枝蹲在一个地方半个时辰不动的?
而且这三个人的位置,恰好构成了一个三角形。
水井旁的那个人,控制着从钱枫住处到后院正门的路线。
月洞门旁的那个人,控制着从中院到后院的唯一通道。
假山后的那个人,控制着后院花园到黄蓉寝居之间的那条小径。
三个点,三条线,把钱枫从自己的住处到黄蓉寝居的所有可能路线,全部封死了。
钱枫的脚步依然没有变化。
脸上的微笑依然没有变化。
但心里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
操。
郭靖这个老实人,终于动手了。
钱枫在心里飞速地盘算着。
这三个暗哨的布置不是随随便便安排的,位置选得极其精准,完美覆盖了所有从钱枫住处通向黄蓉寝居的路线,说明布局的人非常了解帅府的地形,也非常了解钱枫的日常动线。
这个布局不是郭靖自己想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