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祐元年六月二十五日,辰时初刻,襄阳城外西南方向约七里处。
猎户小屋藏在一片荒废的杂木林深处,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被野草淹没的土径通向外界,屋子是土坯墙、茅草顶,门板歪斜着挂在生锈的铁铰链上,窗户没有纸,用一块破麻布遮着,晨风从布缝里钻进来,带着山林间湿润的草木气息和远处汉水的水腥味。
屋子不大,里外两间,外间摆着一张缺了一条腿的方桌和两把木凳,桌上放着一只粗陶水壶和两只碗,墙角堆着几捆干柴和一袋从城里买来的糙米。
里间用一块灰布帘子隔开,帘子后面是两张简陋的木板床,铺着稻草和旧棉褥,靠窗那张是李莫愁的,靠墙那张是洪凌波的。
洪凌波已经醒了很久了。
准确地说,从寅时末刻师父推门回来的那一刻起,洪凌波就醒了。
只是假装没醒。
侧身面朝墙壁,闭着眼睛,呼吸放得又轻又匀,像是还在沉睡中,但耳朵竖得尖尖的,捕捉着帘子那边每一丝细微的声响。
门轴“吱呀”一声,脚步很轻,是师父特有的步法,落地无声但会带起一丝极细微的气流波动,这是古墓派轻功的痕迹。
然后是衣料窸窣的声音,师父在脱外衣,布料落在木板床上发出了轻微的“扑”声。
接着是水声,师父从桌上的陶壶里倒了一碗水,喝了几口,碗底磕在桌面上,“笃”的一声。
最后是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不是疲惫的叹息,也不是烦闷的叹息,而是一种……洪凌波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像是一个人在回味什么东西时发出的那种声音,带着一丝满足,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这种叹息,洪凌波以前从未在师父身上听到过。
以前的师父,叹息的时候只有一种声音:冷,硬,像是一把刀砍在石头上,那种叹息里装着的是恨,是怨,是对“陆展元”这三个字刻骨铭心的执念。
但最近这几天的叹息不一样了。
柔软。
这个词用在赤练仙子身上简直荒唐透顶,但洪凌波找不到更准确的词了。
师父最近的叹息,是柔软的。
洪凌波在被窝里把身体缩得更紧了一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个问题。
师父到底去见谁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从六月十八日那个晚上开始,师父就变了。
那天深夜,师父说“我出去一趟,你早些睡”,然后就走了,洪凌波习以为常,师父经常深夜外出,有时候是去杀人,有时候是去打探消息,有时候只是去山顶上坐一夜,对着月亮唱那首“问世间情为何物”。
但那天晚上回来的时候不一样。
洪凌波记得很清楚,那天夜里师父回来后,在外间坐了很久,没有立刻进里间睡觉,洪凌波透过灰布帘子的缝隙偷偷看了一眼,月光从破窗户的麻布缝里漏进来,照在师父的脸上。
师父在笑。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不是杀人前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而是一种……洪凌波从来没见过的笑。
嘴角微微翘起,眼睛里有一种朦胧的光,像是水面上的月影,模模糊糊的,却很温暖。
那一瞬间,洪凌波觉得师父好看极了。
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妖艳的好看,而是一种让人想靠近的、柔和的好看。
然后从那天起,师父就开始频繁地深夜外出了。
六月十八日,六月二十日,六月二十二日,六月二十四日。
四次。
每次都是亥时前后出门,寅时前后回来,每次回来后都会在外间坐一会儿,有时候喝水,有时候只是发呆,然后才进里间躺下。
而且每次回来后,师父身上都会带着一种陌生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