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一会儿。
屋子里只有油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窗外远远传来的更鼓声,亥时一刻了。
“无双……昨夜回来了。”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从一口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凉凉的,一点一点往外倒。
“我等了她很久,她回来的时候……衣服是破的,用布条绑着,腿上……身上……到处都是。”
她的声音抖了一下。
“我帮她换衣服,帮她擦身子,她身上……两条腿之间全是。”
她没有把那个词说出来,但两个人都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我问她怎么了。”程英的声音平静了一些,但那种平静像是水面上的薄冰,底下的暗流随时会把冰层顶碎。
“她不说话,我问了三遍她都不说话,后来她……哭了。”
程英的嘴唇抿紧了一瞬间。
“无双从小到大没有在我面前哭过,不管受多大的伤、吃多大的苦、被人追杀到绝境,她都不哭,她说女人的眼泪不值钱,流给谁看。”
“但昨夜她哭了,在我怀里哭了很久。”
“然后她把昨晚的事全告诉了我。”
程英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看着钱枫,那双清亮的杏眸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有的是一种让人看了心口发紧的东西。
“钱公子。”她说。“你对无双做的事,我都知道了。”
钱枫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你恨我?”他问。
“恨?”程英轻轻重复了这个字,像是在咀嚼它的味道。“我应该恨你,无双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你那样对她……我应该恨你入骨。”
“但你来了。”
“……是,我来了。”
“为什么?”
程英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移到了窗外,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漆漆的天和偶尔被风吹动的树影。
“今天白天我问无双。”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我说你恨他吗?你要不要去找黄夫人告他?或者我去找杨大哥,杨大哥一定会替你出头。”
“无双说不要。”
“我说为什么不要。”
“她不回答,我又问了几遍,她就朝我发火,说你烦不烦,别问了,然后她背过身去不理我。”
“但是……”程英的手指绞在了一起。“但是我看到她的耳朵红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息。
“今天下午她趁我出去打水的时候偷偷换了亵裤。”程英的声音更低了。“她以为我没看见,但我看见了,她换下来的那条……湿了一大片。”
钱枫没有说话。
“她在想你。”程英说出了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她嘴上骂你,心里恨你,但她的身体在想你,一整天都在想。”
“程姑娘。”钱枫的声音平稳。“你来找我,是想替她讨个说法?”
“不是。”
“那是什么?”
程英的手指停止了绞动,她的双手慢慢放了下来,垂在身侧,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犹豫和恐惧和羞耻一起吸进肺里然后压下去。
“无双已经……”她的声音颤了。“我不能让她一个人。”
这句话落在安静的屋子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