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的手指轻缓地抚过实验台的金属边缘,那种动作细致得像是对待情人的皮肤。
“苏眠带走了她的所有数据。这个世界上唯一还保留着这些‘痕迹’的人,只有我。”
“你疯了。”林晚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惨叫,“意识上传不是刻录光盘!目前的算法根本解决不了坍缩问题,一旦上传,源数据和载体之间会出现不可逆的坍缩。沈知微,那意味着你会死,或者变成一个只会复读的智障!”
沈知微抬起头,那道目光里没有疯狂,甚至没有悲壮。那是一种由于看得太透彻而产生的、令人胆寒的寂寥。
“从苏眠走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在为了这一天做准备。推公式、找算法、搭建模型……你以为我是为了那个学术上的数字生命吗?不,林晚。我是为了给我自己造一个容器。一个能把我和她,彻底融合在一起的容器。”
她站起身,隔着那张凌乱的桌子,第一次直视林晚。
“我把她的影子重建出来,然后我再把自己填进去。这样,她就真的回来了。”
“那我呢?”
这三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林晚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彻底炸开了。那些半夜换掉的热水,那些守在天台下的十分钟,那些似有若无的触碰和耳尖的红晕,在这一刻都变成了某种讽刺的背景音。
“沈知微,你只想着把你自己填进那个该死的空壳里。你算好了所有的参数,算好了逻辑的闭环,你有没有算过我?”
林晚的声音带了哭腔,那种委屈像是决堤的潮水,“你把我放哪了?放在你的实验日志里当一个见证者吗?还是等着你在那个冷冰冰的盒子里‘复活’的时候,让我对着一堆代码叫你的名字?”
沈知微的神情滞住了。
那种表情生涩,像是某种从未运行过的程序突然接收到了超负荷的外部指令。她看着林晚,看着对方脸上肆意横流的泪水,那双总是深邃如渊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纯粹的困惑。
她是真的没算过。
在她的等式里,苏眠是已知量,科学是变量,而她自己是那个可以随时被舍弃的常量。林晚……林晚是那个突然闯入的噪声,是那个她不知道该如何量化、更不知道该如何安置的干扰项。
“我没有想过。”沈知微的声音很轻,带了一丝近乎孩子气的无措,“我的等式里,从来没有考虑过‘以后’。”
“因为你根本就不打算有以后。”林晚一步步后退,由于愤怒而产生的颤抖传遍了全身。她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觉得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沈知微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拉住她,却在指尖即将触到林晚衣角的一厘米处颓然落下。
“对不起。”
“不要跟我说对不起。”林晚咬着牙,眼泪砸在手背上,烫得惊人,“沈知微,你根本不爱这个世界。你也不爱你自己。你只爱你的那个等式。你这种人……根本不配拥有以后。”
门被重重甩上的声音在走廊里反复回荡,像是某种盛大葬礼的终响。
林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那道盘旋的楼梯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又熄灭,将她的影子拉得长短不一。她靠在教学楼外冰冷的红砖墙上,深秋的冷风毫无阻拦地灌进喉咙,呛得她弯下腰大声咳嗽,咳到眼眶发热,咳到整个肺部都在隐隐作痛。
她回头看去,四楼实验室的那扇窗户还亮着。
那是这片黑暗校园里唯一的一点光,冷白、孤寂、倔强。林晚知道,沈知微此时一定还坐在那个位置上,对着那个叫“小晴”的对话框发呆。她也知道,沈知微不会追出来。
那个女人只会守着她的等式,守着她那个关于“永生”和“消失”的秘密,在寂静中把自己一点点耗尽。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那是周言发来的第十条消息,问她在哪里。
林晚没有看。她抬起头,看着夜空中那些忽明忽暗的星点。那些星星也许在几亿年前就已经熄灭了,现在留下的,不过是它们跨越时空而来的、虚假的余晖。
就像沈知微要找的那个东西。
林晚蹲下身,双手环住肩膀。地面的寒气透心凉。她想起沈知微说那句“我没有想过”时的表情,那种茫然如幼兽的眼神,像是一根尖锐的刺,狠狠扎进了她心底最软的地方。
她知道自己还会回去的。
不管那是一条通往永生的路,还是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只要沈知微还在那道冷白色的灯光里,她就永远无法真正地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