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色,素手交叉,朝着阿婆执一剑礼,语焉不详道:
“今日之事,剑宗有责,对不住”
却也未言及更多。
阿婆一惊,手里烛台的火舌都颤了颤,连忙侧身让开半步,佝偻的脊背不自觉挺直了些,语气里添了几分恭谨:
“原是剑宗的仙长……老身眼拙。”
她将烛台往旁边挪了挪,让暖黄的光恰好落在姜如倚身上,照亮了她腰间悬着的两枚玉佩,一枚墨云缠云剑,正派修士人人皆悉。另一枚……在昏暗的烛火中看的并不真切,但阿婆眼神利,隐约瞧见几分龙纹样式,顿时,目光里的敬畏与感激更甚几分:
“仙长相护,是她们的造化。剑宗清名远播,老身信得过。”
交谈中轻轻将那些疑虑揭过。
姜如倚闻言,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笑意。烛火漫过她鬓边垂落的珠钗,映得那张端美面庞愈发明艳,眉眼间却不见半分骄矜,只余一派清正雅致的灵息。
她素手轻抬,虚扶了阿婆一把,声音温和却有分量:“阿婆不必多礼,护持晚辈本就是我辈本分。今日之事惊扰了您,改日我自会再来拜望。”
说罢,她朝沈贶宁与明昭怀眨眨眼,“小丫头们,之后见”
夜半,万籁俱寂。
沈贶宁蜷进薄被里,呼吸沉沉。。
她又坠入了那片熟悉的混沌梦境——云雾翻涌间,人首蛇身的神祇盘坐于星河之上,面容模糊不清,唯有那双眸子悲悯而温柔,正静静望着她。
心口处忽然泛起一阵温热,淡蓝色的微光从皮肤下渗出来,顺着经脉缓缓流淌。沈贶宁望着自己身上这有些神异般的一幕,那一股自出生起便沉眠于心脏深处的力量,往日里只在情绪激荡时才会微露端倪,此刻却因月晦那缕护身灵力的牵引,如破冰的江流般奔涌起来。
她从幼时起较于寻常孩童身体中便带着一股化不开的寒凉,初初与阿昭相识,她老嘟囔着自己是块小冰碴子。此刻那股温热漫过她枯涩的筋脉,淡蓝色的微光从皮肤下渗出来,顺着骨缝将那点寒气一寸寸熨烫、消融,连指尖都泛起了久违的暖意。
蓝光所过之处,经脉被温柔地拓宽、滋养,连骨髓里都浸满了清冽的暖意。小小的沈贶宁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能感知到,骨血里的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苏醒,与天地间的灵气共振共鸣。
神祇的蛇尾轻轻扫过她的眉心,声音混着天地的嗡鸣,在她梦境中缓缓回荡:
“吾之后裔,沉眠既久,当醒于天地间。”
沈贶宁猛地睁开眼,坐起身来,摇了摇头清醒过来。
在黑暗中,心口的蓝光还未完全褪去,显得越发刺目,手指触到的被褥上,竟落了几点细碎的、像星屑一样的荧光。
夜半更深,窗外的霜风卷着碎雪扑在窗棂上,沈贶宁拥着半幅薄被呆呆地坐着。心口的蓝光早已淡去,可那股清冽暖意还缠在骨缝里,小小的一团缩在床铺上,怔怔地不知在想什么。
“咚咚咚——”
急促又带着点雀跃的敲门声撞碎了深夜的静,沈贶宁刚把脸埋进膝弯,就听见门外传来阿昭脆生生的声音:“阿宁,你睡了吗?我能进来吗?”
她赶紧拢了拢衣襟,哑着嗓子应:“没呢,进来吧。”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明昭怀裹着件半旧的素色夹袄,像只揣了满手冷风的小团子,踮着脚溜进来,反手就把门扣上。她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还沾着点夜露的潮气,看见沈贶宁的被窝,眼睛一亮,也不管不顾地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冰凉的脚趾一下蹭到沈贶宁的小腿,小贶宁也往里面缩了缩,好让她能盖到大半的褥子。
“嘿嘿,”明昭怀把脸埋进她颈窝,像只寻暖的小猫,“……我猜你也没睡,就来找你说话啦。”
沈贶宁把被子往她身上裹了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发间的绒球:“阿昭你怎么了,大半夜的跑过来。”
明昭怀沉默了片刻,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憧憬:“我在想……以后我们要一起去看遍天下的名山大川,江河奔涌,去东海看朝晖水色,去西漠看黄沙漫天,还要一起练最最最厉害的剑,像月晦尊者那样,行侠仗义,谁也欺负不了我们。”
她顿了顿,忽然抬起头,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望着沈贶宁的眼睛,眼底却漫上一层淡淡的寂寥:“可我有时候会茫然……阿宁,你说成仙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人能穿越时空吗?”
越说越小声,她将后面四个字咬进心间。
“成仙?”沈贶宁一愣。
“嗯,”明昭怀轻轻划过被褥上的针脚,声音轻得像叹息,却轻轻一笑,“阿宁我告诉你哦,我上辈子就是神仙了”她偏过头,望着窗纸上摇曳的树影,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所以我,其实……”
想回去。
沈贶宁认认真真地听着呢,阿昭突然不出声了。侧过头,她伸手捧住明昭怀的脸,想了想,稚嫩的话语响起:“我都陪着你。”
明昭怀望着她神采奕奕的眼睛,忽然笑了,把脸埋回她怀里。
与君尽语更迟迟,霜尽春生未有期。
窗外的霜风还在呼啸,撞在窗纸上沙沙作响。月光轻轻一晃,将两人的身影揉在一处,亘古不变的月亮都好似在这夜里悄悄转了个弯,要往人间落几分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