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在你实验室楼下。一辆黑色的丰田埃尔法。车牌号会发到这个号码上。”
“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带一个人。”
沉默。
“谁?”
“丹增。我的——老师。”
更长的沉默。
“那个喇嘛?”
“是。”
“……可以。八点。别迟到。”
电话挂了。
吴训言放下手机,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他走到行军床前,丹增正在那里打坐——他在实验室里住了下来,吴训言不知道他睡不睡觉,反正每次醒来他都在同一个姿势坐着,呼吸缓慢得像一条冬眠的蛇。
“你都听到了?”吴训言问。
丹增睁开眼睛。
“你们的通话声音很大。”
“你怎么看?”
丹增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掀开黑色垃圾袋的一角,看着外面北京冬夜的雾霾——灰黄色的、稠密的、像一碗被搅浑的浓汤。
“在藏语里,‘冥河’这个词没有直接对应。但我们有一个概念——‘巴尔多’。中阴身。死亡与再生之间的过渡状态。”
“你觉得‘冥河’公司在做的是——”
“他们在试图人为地创造一个‘巴尔多’。一个数字化的中阴身。一个不需要死亡就能进入的、意识与物质之间的过渡状态。”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丹增放下垃圾袋,转过身来。他的脸在实验室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老——不是那种衰老的苍老,而是那种见过太多人类愚蠢和人类智慧的、被时间磨损过的苍老。
“火可以是好事——它可以温暖你的家,煮熟你的食物。火也可以是坏事——它可以烧毁你的房子,烧死你的亲人。火本身没有好坏。好坏在于——你如何使用它。”
“意识场理论也是。”
“意识场理论也是。冥河公司的技术也是。所有的力量都是。问题是——”
他走到吴训言面前,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他的肩膀上。
“问题是——你,吴训言,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当你拥有了这种力量——这种可以改变人类命运的力量——你会用它来做什么?”
吴训言看着丹增的眼睛。那双眼睛——被五十三年冥想训练打磨过的眼睛——在那一刻,像两面镜子,反射出了他自己的全部:他的野心、他的恐惧、他的孤独、他的固执、他的母亲带来的红烧排骨、他七岁时在少年宫看到的那行“HELLOWORLD”、他在MEG头盔中感受到的那种无边无际的开放、他在白板上写下那个方程时手指的颤抖。
“我不知道。”吴训言说。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毫无保留的——承认自己不知道。
丹增笑了。
“那就好。知道自己不知道——这是智慧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