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照一惊,飞速抬头看,湘夫人没有抬头,没有睁眼。但那声音确确实实在楚照的意识里回荡,带着江水般深沉、永不停息的哀伤。
“每当我试图挣脱,音刃便更锐利一分;每当我沉湎回忆,音刃便更多一柄。我的哀思滋养着它们,它们将我囚禁得更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已分不清,究竟是我困住了刃,还是刃困住了我。”
楚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她能理解那种被困住的感觉,因为从那天雨夜开始,自己也被迫深陷牢笼。被血脉困住,被责任困住,被无法摆脱的命运困住。但湘夫人被困的,是自己的心。
“那……那我该怎么帮你?”
她不由得问出口,话落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有多蠢。如果连神灵自己都无法挣脱,她一个凡人能做什么?
湘夫人没有回答。但音刃震颤的嗡鸣突然拔高了几度,如同无声的催促,或者说,警告。
楚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短短时日内她被迫成长,从一开始遇到翳恐惧到不敢站立到现在被迫站在神灵面前反而游刃有余,她的心性早已被锤炼得钢铁般坚硬。一次次遇陷后化险为夷的经历告诉她,遇到无法理解的困境,先不要急着行动,而是去“听”。听环境里隐藏的规律,听力量流动的节奏,听那些表面混乱之下可能存在的秩序。
她闭上眼,凝神倾听。
尖锐的嗡鸣。混乱,刺耳,彼此冲撞又毫无章法。
——不对。
楚照皱起眉头,将注意力从声音本身移开,去捕捉这声音背后的东西。声音震颤的频率,音刃振动的幅度,岩壁上青光流转的速度,甚至祭坛石柱暗红光芒的脉动……这些看似独立的现象,是否有什么内在的联系?
楚照开始尝试在心中找到它们彼此暗中存在的联系。
左边那柄刃的震颤频率,与右边岩壁上某道刻痕的闪光节奏,似乎存在某种莫名的联系。头顶那柄最大的音刃,它的嗡鸣低沉而悠长,与祭坛中心石柱的脉动隐隐重合。而那些最尖锐、最刺耳的高频音,则来自钉在湘夫人眉心、心口的那几柄细刃——它们震颤的频率,与那些暗红光芒最盛的符文完全同步。
这不是纯粹的混乱,是无数种不同的律,被强行糅合在一起,彼此冲撞,彼此消长,最终形成的微妙平衡。湘夫人的哀思没有规律,但哀思化作的音刃,却遵循着某种扭曲的,几乎自洽的法则。
楚照猛地睁开眼。
姜韵教导她十二律的特点时反复强调的那句话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楚照,你记住,编钟内每个音律都有它自己独特的力量,或尖锐可化利刃杀人于无形,或可化厚重为药解体中余毒,但唯有蕤宾之音,可涤尘虑。”
蕤宾,十二律之一,对应仲夏,阳气极盛,音色清越激昂,常用于涤荡浊气、破除迷障。彼时被姜韵教导的她对此一知半解但此刻她忽然明白,“涤尘虑”的真正含义,不是用更强的音去击碎这些音刃,这些刃是湘夫人的情感所化,击碎它们,就是在伤害湘夫人本身。
真正的“涤”,是调和。
是以一个更纯粹、更平和的律,去介入这团混乱的共振,让它从彼此冲撞的状态,转变为彼此和谐的状态。
楚照不再犹豫,盘膝坐下,闭上眼,沉入意识深处。
血脉深处,那缕与生俱来的,对音律的敏锐感应开始苏醒。她不去想蕤宾的音高,不去想任何她曾学过的乐理,只是让心神随着山谷里混乱的嗡鸣起伏,像一叶扁舟随波涛漂流。
终于,她找到了那柄最大音刃震颤的频率,低沉,悠长。
紧接着她又找到了钉在湘夫人眉心那柄细刃的频率,尖锐,短促。
她找到了岩壁上青光的闪烁节奏,找到了祭坛石柱暗红光芒的脉动,找到了谷口风穿过石缝时带起的微弱啸叫,找到了脚下大地深处隐隐传来的震颤……
所有的频率,都在她的意识里汇聚、重叠,发生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