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照眼皮闭了又闭,翻来覆去半个晚上都难以入眠,一闭眼,那双如鬼似魅的双瞳就浮现出来,身上的伤口更显疼痛。
漆黑的巷道内,那张蒙面的脸越来越虚幻,无数把锯齿般的利刃蜂刺般插入身躯,雨将鲜血晕开,化作血色的漩涡将伤痕累累的身体吸入。
恐惧遏住心脏,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天光乍亮。
楚照呼出口气,吐了口牙膏沫,看着镜子中眼圈深重的自己:那张脸仿佛被吸干了精气,双眼无神,嘴唇泛白,好像下一秒就要栽倒了似的。
一晚上噩梦连连将本就睡眠不畅的楚照折磨得不轻,可惜成年人的世界没有轻松可言,哪怕是昨晚面对了恐怖袭击,今早照样要顶着无懈可击的笑容去上班,毕竟房租还要付呢。
随便对付了两口,楚照就收拾好包夹着工牌出门了。
早高峰,地铁站内却比以往更空了,密度稀疏了许多,楚照觉得诧异但也来不及深想便老老实实刷码进站赶着上班。
晨光喷洒过窗棂时,楚照已经在修复室高强度工作了两个小时,疲倦好像从她的身体里消失了,存在一晚上的恐惧此刻被手中的工作压缩再压缩,只剩下对手中文物的极度专注。
她正在为昨天为完成的工作善后,为一尊西汉连枝灯做最后的防护,扭曲的树枝在无影灯下伸展,楚照用小号的羊毫笔蘸取溶液轻触枝桠的断裂茬口,就在溶液渗透青铜孔隙的瞬间,她的笔尖倏地悬停。
那枝干末端如同装饰的漩涡纹如此眼熟,和昨日无限靠近的蒙面上的图案如出一辙,而昨夜深陷恐惧的她完全无法将此联系到一起。
楚照闭上眼试图仔细回忆,身体被潮湿地面摩擦的感觉还在肌肉里残留,越是回忆那纹路的走势便愈发清晰。
她心神大震,放下手中的羊毫笔,再次仔细辨认那熟悉的纹路,修复室内恒温恒湿,她的后背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这件文物,没人比作为修复师楚照更熟悉它的来历。是公安部门追回的几件赃物之一,出土记录模糊,只说来自“江汉地区某古墓”。
楚照收拾好修复工具,打开考古资料库,快速筛选出西汉江陵、云梦一带的墓葬。屏幕滚动,楚照快速浏览着信息,当熟悉的图片跳出,她的指尖凉了。
那是云梦泽西北岸的乱葬岗,发掘简报只有简短的一行文字:“疑为祭祀坑,出土器物多损毁,纹饰特殊。”
楚照点开大图再看,只见照片角落,大半埋在泥里的石墩上,刻着和连枝灯完全一致的漩涡纹。
叮铃铃,铃声响了,午休时间在不知不觉间走近。然而楚照却没有任何下班的雀跃,那漩涡一般的纹样和蒙面人的深邃双眼渐渐重合,缓缓绞合成一股寒意刺骨的绳索,勒紧了楚照稍有放松的心脏。
熟悉的压迫感再次涌进身躯,楚照意识到这一切的发生或许都不是巧合,无论是作为所谓楚昭王后裔被追杀的遭遇,还是作为修复师的她发现这重合的漩涡纹。
她意识到“觋”这个组织从一开始就冲她而来,“云梦泽”内被封印的邪神,从一开始就是他们的目标。他们的目的,或许不仅仅是为了放出相繇,有更惊人的阴谋正酝酿,而且一切都离不开她的血脉。
哪怕是经历了昨天那样惊心动魄的追逃游戏,楚照也没有这样完全逃不掉的恐惧感,她总以为自己能被替代,但是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为了得到云梦泽的力量,“觋”的人必然不顾一切。
她所期待的平静生活已经在昨晚看见蒙面人的第一眼就离她而去了。
楚照不得不为自己的生命安全开始打算,今晚回家的路肯定不会安全。但是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安心告诉她,王伦一定会在暗处保护自己。
就算不是王伦,也一定还会有其他的什么人在暗处,毕竟自己这身血脉还挺重要的,楚照苦笑。而她也不得不写辞职信递给领导,借口难找,索性博物馆内的“铁饭碗”实在太抢手,领导痛快地批准了,只是签字时没忍住八卦了两句。
楚照不能多说,虽然她很想向所有人倾诉自身的遭遇,可是亲疏有别,她至多也就内心诽谤两句。
可惜了她这努力二十来年才找到的好工作,可惜了她难得处理好的同事关系。
事已至此,先把今日份的工作做完再考虑未来的事吧,挺有职业操守的楚照回到修复室借着修复那盏西汉连枝灯,做好未来的工作交接。
天彻底黑了,楚照下地铁,打算扫一辆自行车骑回去。然而她还来不及打开扫码界面就发现身旁的声音全都消失了,世界变得如此寂静,唯有嘶哑的铃响刺耳无比。
啊,又被拉进什么双人小世界了。楚照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