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皇帝狩猎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永安城。陈远舟的铁匠铺正好在皇帝前往猎场的必经之路上,按照规矩,沿街所有商铺都要在门口摆上香案,掛上黄绸,迎接圣驾。
陈远舟本来不想搞这些排场,但隔壁卖豆腐的王婶说他不开门就是对皇帝不敬,轻则罚款重则砍头。他只好把铺子门板卸下来,在门口摆了一张破桌子,桌上放了个香炉,又从老陈头的遗物里翻出一块发黄的黄布掛在门楣上,算是应付差事。
御驾经过的时候,陈远舟低著头跪在门口的人群里,心里盘算著新任务的製造计划。后装枪的闭锁机构可以用旋转后拉式枪机,结构参考德莱赛针发枪,但击针的材质是个问题,需要高碳钢,还得经过特殊的热处理才能保证足够的硬度和韧性。
正想得出神,御驾忽然停在了他面前。
陈远舟抬起头,看见一顶巨大的黄色鑾舆停在铁匠铺门口,鑾舆四周垂著明黄色的帷幔,帷幔上绣著五爪金龙,在风中轻轻飘动。鑾舆旁边的禁军侍卫一个个面色冷峻,手握刀柄,目光如刀般扫视著周围的人群。
帷幔掀开一角,一个穿著明黄色龙袍的年轻男子探出头来,目光越过人群,直直地看向铁匠铺门楣上那块发黄的破布,然后又看向跪在人群中的陈远舟。
皇帝身边的刘安立刻凑上来,低声说了几句话。赵桓听完,眼睛微微一亮,目光在陈远舟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帷幔,鑾舆重新启动,继续向前行进。
陈远舟跪在地上,额头贴著冰凉的青石板,心跳得咚咚响。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皇帝注意到他了,而且不是因为那块破黄布,是因为三天前城门口那个老太监。
果然,当天晚上,刘安就带著两个小太监敲响了他铁匠铺的门。
“壮士,陛下有请。”刘安的笑容还是那样皮笑肉不笑,但语气比三天前客气了不少。
陈远舟来不及多想,赶紧换了身乾净衣裳,把那把燧发枪用布裹好,跟著刘安去了行宫。
行宫是永安城最大的宅院,原本是一个退休官员的府邸,临时被徵用为皇帝的驻蹕之所。陈远舟跟著刘安穿过层层院落,每过一道门都要被搜一次身,进了三道门之后,终於来到了正厅。
正厅里灯火通明,皇帝赵桓坐在正中的紫檀木椅子上,面前摆了一张长桌,桌上铺著明黄色的桌布。他换了一身便服,穿的是玄色的丝绸长袍,腰间繫著一条白玉腰带,长发用一根玉簪束起,看起来比白天年轻了不少,像个二十出头的贵公子。
陈远舟跪下磕头,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赵桓摆摆手让他起来,打量了他一番,忽然笑了:“你就是那个在铁管里刻花纹的铁匠?”
陈远舟心里一惊,皇帝果然知道了膛线的事。他低著头,不卑不亢地答道:“回陛下,草民確实在铁管內壁刻了一些纹路,是为了让射出的箭矢旋转,从而提高精度。”
“箭矢旋转?”赵桓往前探了探身子,脸上露出明显的兴趣,“箭矢怎么会旋转?你仔细说说。”
陈远舟犹豫了一下。他知道在皇帝面前不能卖关子,但也不能说得太深,说太深了皇帝听不懂,反而会觉得他在故弄玄虚。他想了想,决定用最直观的方式展示。
“陛下,草民斗胆,恳请陛下允许草民展示一下自己做的猎弩。”
赵桓点了点头,刘安立刻示意侍卫清出一片空地。陈远舟解开包裹,把那把燧发枪取出来,双手捧著呈给皇帝看。
赵桓接过枪,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眉头越皱越紧。他看不懂这东西的原理,但凭直觉感到这不寻常。铁管、木托、那些精密的金属零件,每一处都透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精工细作。
“这东西怎么用?”赵桓问。
陈远舟拿回枪,装填了一发空包弹——只有火药,没有弹头。他让所有人都退到两侧,把枪口对准院子里一棵槐树的树干,扣动了扳机。
“砰!”
枪口喷出一团火舌,巨大的声响在院子里炸开,震得树上的叶子纷纷落下。刘安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两个小太监尖叫著抱在一起,连门口站岗的侍卫都本能地拔出了刀。
赵桓也嚇了一跳,身体往后一仰,但很快就稳住了。他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著陈远舟手里的枪,嘴唇微微发抖。
“这。。。。。。这是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语气里更多的是震撼,而不是恐惧。
“回陛下,这叫燧发枪。”陈远舟平静地说,“草民自己设计製造的,有效射程可达二百步,精度远胜寻常弓弩。”
“二百步?”赵桓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往后翻倒,发出一声巨响,他浑然不觉,三步並作两步走到陈远舟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你说这东西能打二百步?还能打得准?”
陈远舟被皇帝抓得肩膀生疼,但不敢躲,只能硬著头皮说:“是,陛下若是不信,明日可找一处空旷之地,草民为陛下演示。”
赵桓鬆开了手,后退两步,上下打量著陈远舟,目光里满是震惊和不可置信。他在京城见过各国进贡的火器,佛郎机炮、鸟銃、三眼銃,没有一样能打二百步还能保持精度的。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小铁匠,居然造出了比那些洋玩意儿还厉害的东西?
沉默了很久,赵桓忽然转身对刘安说:“明日一早,在城外猎场设靶。朕要亲眼看看这把枪的威力。”
第二天一大早,猎场周围布满了禁军,方圆五里內清空了一切閒杂人等。赵桓坐在猎场北面高台上的龙椅上,身边站著一圈文武大臣,一个个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陈远舟站在靶场上,面前是一排穿著鎧甲的草人,草人胸口的鎧甲是从兵器库临时调来的明光鎧,铁质甲片,厚实坚固。第一个草人放在五十步的位置,第二个一百步,第三个一百五十步,第四个两百步。
赵桓在高台上看得真切,见陈远舟开始装填,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陈远舟的动作比昨天熟练了不少。他从腰间的皮袋里取出一个定装药包,咬开纸包的一端,把火药从枪口倒入,然后把铅弹连同裹在外面的亚麻布一起塞进枪口,用通条压实。接著在火药池里倒上引火药,关上燧石夹,扳起击锤。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大约花了四十秒。
他深吸一口气,把枪托抵在肩上,瞄准第一个草人——五十步的那个。扣动扳机。
“砰!”
草人的胸口炸开一团碎屑,明光鎧的甲片被铅弹打得四分五裂,草人的身躯猛地向后一仰,几乎从架子上飞了出去。高台上顿时一片譁然,几个文官嚇得捂住了耳朵,武將们的眼睛却齐刷刷地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