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反覆说著这两个字,像一个被神跡震撼的信徒。
然后他突然转过头,看向跪在台阶上的陈七。
“陈七,”皇帝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沙哑的急促,而是一种奇怪的、带著寒意的平静,“你告诉朕——这个东西,能不能杀人?”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
陈七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这个问题不能答错。答错了,不仅是他的命,营办处上上下下三百口人的命,都在这一句话里。
“回皇上,”他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此物是火器,自然能杀人。但草民造此物,不是为了杀人。”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陈七抬起头,直视皇帝的眼睛,“让皇上看到天下。”
这句话是他临时想出来的。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好答案,但他知道,对於一个在丹宸宫里关了二十年的皇帝来说,“看到天下”这四个字,有著普通人无法理解的分量。
皇帝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七以为自己的回答惹怒了对方。
然后皇帝笑了。
他笑得很轻,很淡,嘴角只是微微翘了一下,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或者融化了——陈七分不清。
“让朕看到天下……”皇帝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点了点头,“好。很好。”
他转过身,重新凑近瞄准镜,继续看向远方。
“魏伴儿,”他头也不回地说,“这个陈七,赏。重重的赏。另外,让他留在宫里,就在丹宸宫当差。朕要他在朕的身边,给朕造更多这样的东西。”
魏永昌躬身:“遵旨。”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陈七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警惕,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欣赏,还有一些更深处的、陈七读不懂的东西。
但无论如何,他活下来了。
营办处的三百口人,也活下来了。
七、惊变
陈七留在宫里的第一个月,出奇的平静。
皇帝给了他一个“从七品”的虚衔,叫做“神机待詔”,没有实权,但可以在宫里自由走动——当然,仅限于丹宸宫周边。他住在丹宸宫后面的一间小屋里,屋里摆了一张工作檯,台上有基本的工具和材料,皇帝隨时可能叫他过去。
皇帝对这杆“破军”銃的痴迷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每天都要花两三个时辰摆弄它。有时候是趴在亭子里通过瞄准镜看远处,有时候是把枪拆开了再装上——他已经学会了拆装,虽然动作笨拙,但乐此不疲。他甚至让陈七教他如何装填弹药,如何瞄准,如何扣扳机。
当然,他没有在宫里试射。魏永昌坚决不同意,皇帝也没有强求。
但有一件事,让陈七感到不安。
皇帝开始问一些奇怪的问题。
“陈七,”有一天,皇帝在摆弄“破军”的时候,突然问,“你说这个东西,能不能打到太和殿?”
陈七正在磨一块新的镜片,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回皇上,太和殿离丹宸宫大约一千二百步,『破军的有效射程是四百步,打不到。”
“四百步……”皇帝若有所思,“那如果做一个更大的呢?一个能打一千二百步的?”
“可以,”陈七如实回答,“只要加长枪管、增加装药量、提高膛线精度,理论上可以做到。”
皇帝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但那个“嗯”字里面,藏著一些让陈七脊背发凉的东西。
又过了几天,魏永昌单独召见了陈七。
这次不是在丹宸宫的正堂,而是在司礼监的值房——一间不大但布置得极其考究的房间,墙上掛著名家字画,桌上摆著汝窑的茶具,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