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拓跋阿姨教的做法。”沈一念摸了摸他的头。
年夜饭摆在院子里的枣树下。天冷,萧玉卿在桌子下面放了一个炭火盆,盆里的炭烧得红彤彤的,热气往上冒,把桌布吹得一掀一掀的。方炎坐在主位上,萧玉卿坐在他右边,方承志坐在他左边,沈一念坐在萧玉卿旁边。四个人围著一张小方桌,桌上摆满了菜。
方炎端起酒杯。酒是红石城自酿的米酒,甜丝丝的,度数不高。“过年了。这一年,辛苦大家了。”
萧玉卿端起杯子,沈一念也端起来。方承志没有杯子,端起自己的小碗,碗里是米汤,白白的,稠稠的。四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过年好。”
方承志喝完米汤,嘴角沾了一圈白,像长了白鬍子。他用袖子擦了擦,抓起一个丸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藏了粮食的仓鼠。萧玉卿给他夹了一块鱼,挑了刺,放在他碗里。他低头扒饭,吃得满头大汗。
沈一念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嚼得很仔细。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嘴里,嚼了很久。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方將军,”她忽然说,“我以前在青云宗的时候,过年从来不吃饭。”
方炎看著她。“为什么?”
“没有胃口。一个人在屋里,外面越热闹,越不想吃。”她低下头,看著碗里的饭。饭是白的,粒粒分明,上面臥著一块红烧肉,油亮亮的。“今年不一样了。今年有胃口了。”
方炎没有说话。他端起酒杯,朝沈一念举了一下。沈一念也端起杯子,碰了一下。两个人各自喝了一口。酒很甜,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方承志吃完了,趴在方炎腿上,不一会儿就睡著了。小嘴微微张开,呼吸轻轻的,暖暖的。方炎把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小傢伙在梦里翻了个身,小手抓住了方炎的衣角,抓得很紧。
萧玉卿看著方承志,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月光。
“方炎,”她说,“明年会更好吗?”
方炎想了想。“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今年比去年好。去年比前年好。一年比一年好。”他看著窗外的雪地,月光照在雪上,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银子。“以后也会一年比一年好。”
萧玉卿没有说话。她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沈一念坐在对面,看著他们,嘴角微微翘著。她端起酒杯,喝完了最后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站起来。
“方將军,阿卿姐,我回去了。过年好。”
“过年好。”方炎说。
沈一念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方炎坐在桌前,萧玉卿靠在他肩上,方承志趴在他腿上。一家三口,在灯光下,像一幅画。
她转过身,走进了雪地里。雪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的,脚印一个一个地留在身后,像一串省略號。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扇亮著灯光的窗户。灯光黄黄的,暖暖的,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沈一念把怀里的本子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某年某月某日,年夜饭。在方將军家吃的。红烧肉很好吃。明年还来。”
写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塞进怀里,拍了拍。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很轻快,像一只在雪地里跳来跳去的兔子。
(第十一卷·草原·完)
作者有话说
方炎后来在草原上种了一排树。不是柳树,是杨树。杨树长得快,三五年就能成荫。拓跋月儿问他为什么种杨树,他说:“杨树硬,不怕风。草原上风大,种別的活不了。”拓跋月儿蹲在树苗旁边,用手摸了摸树干。树干很细,还没有她的手腕粗,树皮是灰白色的,光滑得像婴儿的皮肤。
“方炎,这些树长大了,我是不是就不用来红石城找你了?”她没有抬头,声音很轻。
方炎站在她旁边,看著远处。远处是草原,一望无际的、绿到天边的草原。风吹过来,草浪翻滚,绿色的浪头一波接一波地涌向天边。
“你还是来吧。”他说,“承志想吃你的奶糖。”
拓跋月儿笑了。那笑容很亮,比草原上的太阳还亮。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好。我来。给你们带奶糖。”
杨树苗在风里摇了摇,细小的叶子沙沙地响,像在鼓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