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念把铁块收进口袋里,拍了拍手上的土。她站起来,看著这片被重新翻过的麦田。犁沟很深,土块很大,太阳晒在上面,发出暖暖的、泥土特有的气味。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来红石城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太阳很好,风很轻,麦田绿油油的,一望无际。那时候她不知道这片麦田会变成战场,不知道那些绿油油的麦子会被踩进泥里,不知道自己会在这座城住这么久。
“方將军,”她说,“我想在麦田边上种一排树。”
“什么树?”
“柳树。柳树好活,插一根枝子就能长。长大了能遮阴,能挡风,还能护著麦田。”
方炎想了想。“种吧。我帮你找枝子。”
沈一念点了点头。她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某年某月,麦田重耕。秋种。田边植柳。”
她的字写得很小,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写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塞进怀里,拍了拍。本子已经用了一大半了,前面的每一页都记著铁块的编號、位置、检查日期、灵力传导率。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线条,像一张织得很密的网。
“走吧,”方炎说,“回去吃饭。”
“嗯。”
两个人沿著田埂往回走。夕阳西下,把麦田染成一片金红色。沈一念走在前面,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犁沟上,像一根细细的、黑色的线。方炎跟在她后面,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一念。”
沈一念停下来,转身看著他。“嗯?”
“你留在红石城,后悔吗?”
沈一念想了想。然后她摇了摇头。“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这里有人需要我。”她低下头,看著脚下的泥土。泥土是黑灰色的,被太阳晒得暖暖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在青云宗的时候,没有人需要我。根骨不好,天赋不行,內门不收,外门也不管。我就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草,没人浇水,没人施肥,自己长自己的,死了也没人知道。”
她抬起头,看著方炎。那双很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不是眼泪,是一种比眼泪更深的东西。
“到了这里,有人需要我的阵法。有人把我的铁块一块一块地编號,记在本子上。有人陪我在麦田里蹲半个月,一块一块地埋铁。有人跟我说——等仗打完了,我陪你一块一块捡回来。”
她的声音有些发涩,但嘴角带著笑。“方將军,您知道吗,那些铁块对我来说,不只是铁块。是我的阵法,是我的本事,是我活在这个世界上的证明。您帮我把它们捡回来,就是告诉我——我活著,是有用的。”
方炎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就像前世那样。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在紫竹林里,在那些无人知晓的、只有两个人的夜晚。他拍得很轻,轻得像风。
沈一念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耳朵尖红了。“走吧,回去吃饭。”她转身快步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
方炎跟在后面,嘴角微微勾起。
夕阳落下去了,天边的云烧成了一片火红。麦田里的犁沟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张写满了字的纸被水浸湿了,字跡慢慢化开,最后什么都看不清了。但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照在这片麦田上,照在新翻的泥土上,照在那些埋在土里的、等著发芽的麦种上。
这座城,这片麦田,这些人,都会好好的。
(第九卷·春种·完)
作者有话说
方炎后来在麦田边上种了一排柳树。枝子是沈一念从城北的河边折的,选了最直最壮的那些,截成一尺长的小段,泡在水里泡了三天,等枝子底部长出白白的根须,再插进土里。沈一念说,柳树好活,插下去就能长。方炎不信,每天都要去看一眼。第一天去看,枝子还是枝子,光禿禿的,什么变化都没有。第二天去看,还是光禿禿的。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到了第七天,枝子上冒出了一粒小小的、嫩绿的芽。方炎蹲在那棵柳树旁边,看了很久。那粒芽很小,小得像一颗绿豆。但它绿得那么新鲜,那么亮,像是把整个春天的顏色都攒在那一粒小小的芽里了。
沈一念站在他身后,手里拿著那个小本子,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某年某月某日,柳树发芽。”
方炎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像白开水里加了一点点蜜。方炎也笑了。
柳树后来长得很高,很高。高到超过了城墙,高到在城外就能看到那一排绿油油的树梢。夏天的时候,树下很凉快,有人在那里摆摊卖茶,有人在那里下棋,有孩子在树下追跑打闹。有个老农赶著牛从树下走过,牛走得很慢,老农也走得很慢。走到麦田边上,老农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排柳树,又看了看麦田里的麦子。麦子已经抽穗了,穗子沉甸甸的,压弯了麦秆。
老农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方將军说得对,麦子踩不死。踩进土里,明年发更多的芽。”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