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城的士兵拦住他,他报了自己的名字:“灵虚宗,清玄。”
清玄真人。灵虚宗的宗主。金丹期的修士。活了三百多年的老怪物。
方炎在铁匠铺里见了他。清玄真人走进来的时候,目光扫过蒸汽锤、砂轮机、掛满墙的工具、堆在角落的铁坯和煤炭。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方炎注意到他的眼神在蒸汽锤上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確实停了。
“方將军,”清玄真人拱手,“贫道冒昧来访,请將军恕罪。”
方炎请他坐下,倒了杯茶。茶是萧玉卿泡的,用的是今年的新茶,叶子嫩绿的,在热水里舒展开来,像一朵朵小小的花。清玄真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好茶。”
“宗主来红石城,不是为了喝茶吧。”方炎坐在他对面,靠著椅背,姿態隨意但目光锐利。
清玄真人沉默了一会儿。“贫道是为那三个弟子来的。他们在红石城惹了麻烦,贫道代他们向將军赔罪。”他站起来,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方炎没有拦他,也没有说话。清玄真人直起身来,重新坐下。
“方將军,灵虚宗不想与红石城为敌。韩世杰以灵石矿脉相诱,贫道一时糊涂,派了三个弟子去帮他。贫道知道错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压著什么东西——不是恐惧,是一种沉甸甸的、压了三百年的疲惫。
方炎看著他。“宗主,我问你一个问题。”
“將军请说。”
“如果韩世杰再拿灵石矿脉来换你的支持,你换不换?”
清玄真人沉默了很久。久到茶杯里的茶叶都沉到了底,水面上一片平静。“不换了。”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硬。
“为什么?”
“因为贫道想明白了一件事。”清玄真人抬起头,看著方炎。那双眼睛很老,老得像两口枯井,但枯井的底部还有水,很深很深的、照不见影子的水。“灵石矿脉再多,也有挖完的一天。但红石城——这座城,不会完。”
方炎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工作檯前,拿起那把大狙,放在桌上。清玄真人的目光落在大狙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感觉到了,这把枪上残留的硝烟味和血腥味,还有那种冰冷的、铁器的、不属於修真世界的气息。
“宗主,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知。”
“这是枪。一种武器。用火药推动弹丸,射程一千五百米,能打穿十毫米厚的钢板。”方炎把大狙推到他面前,“宗主可以试试,你的护体灵光,能不能挡住这颗弹丸。”
清玄真人没有去碰那把枪。他看著方炎,目光很平静。“方將军,贫道三百年的修行,不是为了挡住谁的弹丸。贫道修行,是为了——”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適的词,“是为了看清楚这个世界。”
“看清楚了没有?”
“以前觉得看清楚了。现在觉得,还没看清楚。”清玄真人站起来,“方將军,贫道告辞了。灵虚宗从今天起闭山三年。三年之內,不问世事,不见外人。”
方炎站起来,送他到门口。清玄真人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铁匠铺。炉火在壁炉里噼啪作响,蒸汽锤蹲在角落里,工作檯上堆著半成品的铁坯和工具,墙上掛满了各种型號的锤子、钳子、尺子。这个铺子很乱,很吵,很粗糙,但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里面——一种活气。不是修士那种与天地共鸣的、高高在上的活气,是人的、接地气的、从泥土和炉火里长出来的活气。
“方將军,”清玄真人说,“您这个地方,比贫道的天柱山还好。”
方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什么好,吵得很。”
清玄真人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深秋时节最后一片將落未落的叶子,在枝头颤了颤,然后飘了下来。他转身走了,灰白色的道袍在风里飘著,草鞋踩在石板路上没有声音。他的背影在街巷的转角处消失的时候,方炎忽然觉得——这个活了三百年的老道士,其实也挺可怜的。修了三百年的道,到头来还不如一个铁匠活得明白。
方炎回到铺子里,把那把大狙放回工作檯上。枪管上那道划痕还在,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过来。他忽然想起清玄真人看蒸汽锤时的那个眼神——不是惊讶,是好奇。一个活了三百年的修士,对一台铁疙瘩好奇。这说明什么?说明修真世界也有它的边界,也有它到不了的地方。那个地方,叫红石城。
第五十三章麦田里的春天
战后一个月,麦田里开始长草了。不是麦子——麦子全毁了,被八万双脚踩进了泥土里,连根都没剩下。长出来的是一种叫不出名字的野草,叶子细细的,尖尖的,绿得发亮。草长得很快,几天就躥到了小腿高,风一吹,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方炎蹲在麦田边上,拔了一棵草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草有一股很冲的气味,涩涩的,像揉碎了的艾蒿。他把草扔了,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沈一念蹲在他旁边,手里拿著那个小本子,正在记录铁块的位置。她已经挖出了大部分的铁块,每一块都擦乾净了,按编號排好,整整齐齐地码在铁匠铺的角落里。
“还差三块。”她说,翻了一页本子,“第一百一十九號,第一百二十號,第一百二十一號。埋在最南边的那三块,被踩进土里了,挖了三天还没挖到。”
方炎看著麦田的南边。南边是韩世杰的军队最先陷进去的地方,也是踩得最烂的地方。泥土被翻了好几遍,表层全是碎麦秆和烂泥,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沼泽。
“我帮你挖。”方炎说。
沈一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本子。“不用。我自己能挖到。”
方炎没有坚持。他站在麦田边上,看著这片被踩烂的、长满野草的、坑坑洼洼的土地。一个月前,这里还是绿油油的一片,麦子长得比膝盖还高,穗子沉甸甸的,压弯了麦秆。再过一个多月就能收割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疯长的、绿得发亮的野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