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炎一个人去了乾沟。他带著那七块铁和沈一念画的阵图,沿著乾沟走了一遍又一遍。阵图画得很详细,每一块铁的位置都標得很清楚——东边第三棵歪脖子柳树下面,西边第五块大石头旁边,沟底最深处那个被水衝出来的小坑里。他按照图上的標记,一块一块地埋。埋完之后,他蹲在沟边,学著沈一念的样子,把手按在地上,闭上眼睛。
什么感觉都没有。没有震动,没有光芒,没有任何异象。但他知道阵法启动了——因为乾沟里的风突然停了,空气变得又闷又热,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片刻寧静。
方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乾沟。乾沟很深,两壁陡峭,沟底长满了杂草和灌木。从上面看下去,看不出任何异常。但他知道,如果有一天大楚的军队走进这条沟,他们会发现自己走进了一个出不去的陷阱。
上不来,下不去。进不得,退不能。只能在沟底打转,直到方炎决定放他们出来。
方炎回到城里的时候,沈一念已经起来了。她坐在铁匠铺门口,手里拿著那张阵图,正在往上面补充什么。看到方炎回来,她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埋好了?”
“埋好了。”
沈一念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画图。方炎在她旁边坐下,看著她画。她的手指还有些发抖——烧刚退,身体还没完全恢復。但她画得很认真,每一笔都很稳,线条流畅得像溪水。
“沈一念。”方炎忽然叫了她的全名。
沈一念的手停了一下。“嗯?”
“谢谢你。”
沈一念抬起头,看著方炎。那双很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不是眼泪,是一种比眼泪更深的、说不清的东西。
“不用谢。”她说,“您写信给我,我就来了。就这么简单。”
方炎看著她,忽然笑了。“你的根骨不好,青云宗不要你。红石城要你。留下来吧。”
沈一念愣了一下。“留下来?”
“留下来。红石城没有內门外门之分,没有根骨天赋之说。你只要愿意干活,就有饭吃,有地方住,有人把你当人看。”方炎看著她,“而且,这里需要你的阵法。”
沈一念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看著手里的阵图。阵图上的线条密密麻麻,像是一张织得很密的网。这张网是她用半个月的时间一点一点画出来的,每一根线条都是她亲手画的,每一个节点都是她亲手算的。这张网,是红石城的防线,是红石城的盾牌,是红石城的命。
“好。”她抬起头,看著方炎,嘴角带著笑,“我留下来。”
方炎伸出手。沈一念看著那只手——粗糙的、布满老茧和疤痕的、铁匠的手——也伸出手,握住了。
两只手握在一起,很紧,很久。
远处的城头,夕阳正在落下。大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炮管在余暉中泛著金光。铁匠铺里的炉火还在烧,蒸汽锤还在响,街巷里有人在唱小曲,曲调软绵绵的,像春天的柳絮。
这座城,又多了一个人。一个会画阵法的、根骨不好的、青云宗不要的——天才。
(第七卷·阵起·完)
作者有话说
沈一念后来在红石城住了很久。久到她都快忘了青云宗长什么样。她每天的工作就是在城外的麦田里转悠,检查那些铁块有没有鬆动,阵法纹路有没有磨损,灵力传导率有没有下降。她把每一块铁都编了號,记在本子上,隔三天检查一次,隔三天记录一次,比陈伯庸记帐还认真。
方炎有一次问她:“你不觉得无聊吗?”
沈一念想了想,说:“不无聊。因为这些铁块下面,是红石城的人。红石城的人,值得我守著。”
方炎没有接话。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沈一念蹲在麦田里,手里拿著本子和笔,正在记录一块铁的编號。阳光很好,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麦苗上,短短的一小截。
方炎看著那个小小的、蹲在麦田里的影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前世欠她的,这辈子一定要还。
怎么还?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沈一念不是青云宗的外门弟子了。她是红石城的人。是他的朋友。是他的战友。是他的——家人。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