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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0章 和平曙光下的暗涌(第1页)

二月的登州,海风里还带着冬天的尾巴,咸腥、潮湿、冷冽。袁崇焕站在水城城墙上,望着远处那片灰蓝色的海面,忽然觉得战争似乎在这片土地上消失了。辽东的马蹄声停了,北京的厮杀声停了,南京的哭喊声也停了。与之一起消失的,还有那个曾经纵横千里的大将军袁崇焕。现在只剩下一个挂着上柱国荣衔的登莱巡抚,四品官,管着一片安静得有些过分的地方。

他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像是踩在自家院子里那么从容。他没有回头,直到那个声音在他身旁停下来,他才侧过头看了一眼——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腰间挂着一枚小小的木印,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乡村塾师。但袁崇焕知道他不是。这个人叫梅村伊左卫门,登州衙门里的人都说他是早年从东瀛过来的老儒,可袁崇焕第一眼看到他就觉得不对劲——那张脸的轮廓,那双深深凹陷的眼睛,那种骨骼的走向,分明是个泰西人。

“巡抚大人似乎对在下颇有疑虑。”老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奇怪的抑扬顿挫,像是在说汉语,但某些音节又拖得比常人长一些。袁崇焕没有否认,只是看着他,等他自己说下去。老人微微一笑,负手望向海面,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毫不相干的事:“登莱巡抚,正四品。比起您那位极人臣的上柱国尊号,确实像是大材小用。可是大人——登莱才是帝国真正的心脏。”

袁崇焕的眉头动了一下。老人继续道:“此地控扼黄海与渤海,北连辽东,东接朝鲜,南通江南。陛下若要推行海运,将江南的粮赋物资输往京师和辽东,登莱是最关键的一处枢纽。六京体系当中,登州虽不在六京之列,却是连接六京的咽喉。”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袁崇焕,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陛下把您放在这里,不是让您养老的。”

袁崇焕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审慎的分量:“老先生从何处来?姓甚名谁?何时侍奉陛下的?”老人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开口:“我叫伊萨克·勒梅尔。尼德兰人。Voc的创始人之一。”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大人听说过Voc吗?”

袁崇焕没有立刻回答。他在脑海中搜索这个名字——伊萨克·勒梅尔,Voc。他在赖陆身边这些年,听过不少海外的事情,但这个名字确实是第一次听到。“愿闻其详。”他说。

勒梅尔望着海面,像是在回忆一段很久以前的往事:“1616年之前,西班牙人还没有镇压尼德兰联省的时候,我们是一家以海外种植和拓垦为主的公司。用你们的话说,就是商铺。我们的业务,有点像您的那位朋友——朱新左大人。开发海外,开拓土地,在没有人去过的地方插上旗帜。”

袁崇焕的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画面——柳生新左卫门,那个沉默寡言的锦衣卫指挥使,曾经在海外漂泊了十八年。他刚到赖陆身边担任监军的时候,有人提过一嘴:柳生大人替陛下发现了大片海外领土,一做就是十八年。在那十八年里,他拉拢瓜达尔卡纳尔岛的一部分土着,打击另一部分土着,甚至跨海征讨圣克里斯托瓦尔岛。袁崇焕当时没有细问,因为他觉得那些事情离他太远了。但现在,他忽然意识到——那些事情,可能就是眼前这个老人所说的“业务”。

“老先生,”袁崇焕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试探的意味,“您说的Voc是买卖人。那么你们这些买卖人,要是遇到土人反抗,怎么办?”勒梅尔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海面,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这就比较复杂了。您的那位朋友柳生大人,他们的殖民方式,类似于西班牙人——需要国王或者当权者出资,由官方组织远征,征服土地,建立据点。而我们不同。我们用股东的钱进行扩张。”

袁崇焕的眉头微微皱起:“商人代替朝廷宣王化于四海?你们的股东能答应吗?”勒梅尔轻轻笑了一声:“我们是莫里斯亲王支持的产业。尼德兰联省共和国出资三成,是他们重要的股东之一。所以严格来说,我们不完全是商人——我们是商人、国家和军队的混合体。”

袁崇焕没有再问了。他不需要再问了。他已经明白了——所谓“用股东的钱进行扩张”,翻译过来就是:一群商人凑钱,雇军队,买船,开到别人家门口,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打得过的,就把对方的土地、人口、货物全部变成自己的利润,按股份分红。打不过的,就回去跟股东说“这笔投资失败了”,然后换一个地方继续。他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他见过柳生带回来的那些海图和笔记,见过那些画着奇怪生物和拿着长矛的土着的插图,见过那些标注着“金矿”“银矿”“香料”的陌生地名。他知道那些地方发生了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将话题转了回来:“梅村先生,这次陛下让您参与登莱和六京的对接,您有什么想法?”勒梅尔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按道理来说,对接六京体系,应该是商业的逐步推进优先。先通商,再设港,再驻军,一步步来。但我觉得,现在首先要做的,是尽快将登莱地区堡垒化。”

袁崇焕的目光微微一凝:“堡垒化?”勒梅尔点了点头:“我得到消息——腓力三世陛下已经亡故了。他在去世之前,已经和爱丁堡方面达成了撤军协议。新即位的腓力四世陛下,将有可能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远东来。西班牙人在菲律宾经营多年,根基不浅。如果他们真的腾出手来,远东的海上局势,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太平了。”他顿了顿,看着袁崇焕:“登莱是帝国连接六京的咽喉,也是帝国在东海的屏障。如此关键的商业枢纽,首要的是安全,其次才是利润。”

袁崇焕听着眼前这个老人嘴里吐出一连串陌生的名字——腓力三世、腓力四世、爱丁堡、远东——心中不免有些沉重。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实在是太少了。他只知道辽东、北京、南京,只知道建州女真、蒙古、朝鲜。他不知道什么西班牙、尼德兰、Voc。他不知道那些遥远的国度里,有人在策划着怎样的事情,而这些事情,可能会在某一天,像潮水一样涌到他的登莱海岸线上。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梅村先生,你说的那些事情——西班牙、尼德兰、腓力——我一无所知。但你说得对,登莱是帝国的咽喉。不管来的是谁,我都会守住这里。”勒梅尔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同一片海风,吹过登州城墙上的袁崇焕和勒梅尔之后,继续向东,越过太平洋,穿过美洲大陆,横跨大西洋,最终抵达了英格兰的多佛港。

光复三年,西历1624年八月。多佛港的白崖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色光芒。一艘悬挂着西班牙旗帜的盖伦船缓缓驶入港口,船尾的船舱中,坐着两个面色疲惫的男人——英格兰国王詹姆斯一世,以及他的长子威尔士亲王查理。

舱室里很安静,只有船板在水压下发出的嘎吱声。詹姆斯一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他已经五十九岁了,五年多的流亡生活让他的身体更加虚弱。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像是在数着某种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的节拍。查理坐在他对面,手里握着一卷羊皮纸——那是西班牙人起草的《伦敦条约》副本。条约的内容很简单:西班牙撤出英格兰占领军,英格兰支付剩余赎金,恢复天主教合法地位,保障西班牙商人在英格兰的贸易特权。查理已经把这卷羊皮纸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了,每看一遍,心中的屈辱感就加深一层。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怒:“父王,我们真的要接受这个条件吗?恢复天主教的合法地位——这意味着我们在过去的五年里死去的那些新教徒,都白死了。”

詹姆斯一世没有睁眼,只是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查理,你要明白——我们现在没有资格谈条件。西班牙人占领了伦敦,控制了泰晤士河,我们的国库空空如也,我们的军队溃不成军。我们能活着回到英格兰,已经是上帝保佑了。”

查理沉默了。他知道父亲说的是事实。但他不甘心。他想起五年前,西班牙军队登陆英格兰的那个夏天。他当时正在牛津视察民兵的训练,忽然听到伦敦陷落的消息。他带着几百名骑兵赶往伦敦,在半路上遇到了从伦敦逃出来的父亲。父子俩在慌乱中渡过海峡,逃到了爱丁堡。从那以后,他们就一直在苏格兰寄人篱下,靠着苏格兰议会的施舍度日。五年了,他终于回到了英格兰。但不是以征服者的身份,而是以一个乞求者的身份——乞求西班牙人离开他的国家。

船靠岸了。舱门外传来西班牙军官的声音:“陛下,殿下,请下船。”

詹姆斯一世睁开眼睛,站起身,整了整衣冠。他走到舱门前,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查理,低声说了一句:“记住这一天。”

查理愣了一下:“父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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