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三年二月二,龙抬头,寅时三刻。北京,朝阳门内大街。
家光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纸上透进来的不是光,只是一层比夜色稍浅的灰白。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鸡鸣,数着自己的心跳。昨晚他睡得很早,也没有失眠,只是醒来的时候,觉得胃里有些发紧。
他起身洗漱,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色棉袍——昨晚亲手熨好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边。他穿好衣服,系上腰带,又在外面套了一件半旧的青灰色直裰。推开门时,廊下已经站着一个身影。
阿月端着一只托盘,站在晨风中。她穿着一件素色的麻布小袖,头发简单地绾在脑后,没有戴任何首饰。托盘上放着一碗热粥、一碟腌萝卜、一双竹筷。她看到家光出来,没有说什么,只是将托盘往前递了递。
家光接过托盘,站在廊下,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粥不烫不凉,温度刚好。腌萝卜切得薄薄的,咬起来清脆爽口。他喝完了粥,将空碗放回托盘上,低声道:“多谢夫人。”
阿月摇了摇头,没有接话。她从袖中取出一块折叠好的油布,递给他:“带着。万一遇上雨天,可以用来遮盖试卷。”
家光接过油布,折好,放入考篮中。他检查了一遍考篮——笔墨纸砚、干粮、水壶、油布,一样不少。他将考篮挎在臂弯里,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阿月,低声说了一句:“我走了。”
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嗯”。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街道上已经有人了。几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各自提着考篮,低着头,匆匆地向同一个方向走去。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在清晨的街道上此起彼伏。家光走得很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地踩过青石板路面上的缝隙,心中反复默念着昨晚背下的那几篇八股文的框架。
走到朝阳门大街的拐角处时,前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他抬起头,看到前面的街道上聚集了一大群人,正伸长脖子往街中心张望。人群中有几个穿着青色飞鱼服的锦衣卫,正挥舞着鞭子驱赶围观的人群,嘴里喊着:“让开!让开!”
家光停下脚步,站在人群的边缘,踮起脚尖,往街中心看了一眼。
一辆囚车,正从街道的尽头缓缓驶来。囚车是木制的,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沉闷的咕噜声。囚笼中坐着一个人,穿着一件脏污的白色中衣,头发散乱,脸上带着一道干涸的血痕,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颌。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脚踝上锁着铁链,蜷缩在囚笼的一角,像一只被捕获的野兽。
家光不认识那个人。但他听到身边有人在低声议论:“听说了吗?那是南京的福王……叫什么来着?”“朱由崧。”“对,朱由崧。南京城破了,他被活捉了。”“听说还有一个,魏国公徐弘基,在后面那辆车里。”
家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朱由崧的囚车后面不远处,还有一辆囚车,里面坐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穿着一件破损的绯色官袍,虽然狼狈不堪,却依然挺直了腰背,目光平视前方。
家光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两辆囚车缓缓驶过。朱由崧蜷缩在囚笼中,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徐弘基坐在囚笼中,腰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像是在用沉默对抗着一切。家光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朱由崧能在陛下的封锁下支撑到年底,也算是不曾辱没了其祖朱翊钧、其父朱常洵了。”可现在,那个人就坐在囚车里,头发散乱,脸上带着血痕,像一只被捕获的野兽。
囚车驶过之后,人群渐渐散去。家光站在原地,望着囚车远去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考篮,转身,继续向贡院的方向走去。
卯时正。顺天府贡院门前,队伍已经排得很长了。家光站在队伍中,前后都是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此起彼伏,像是一片无声的叹息。他的目光越过前面那个人的肩头,落在贡院门前的告示牌上。告示牌上贴着顺天府府丞签署的考规,字迹端正,朱笔勾点,一条条罗列分明。他看完那几行字,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考篮,又抬头看了一眼正在门口逐人搜检的差役,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轮到他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将考篮放在桌上,张开双臂。一个穿着青灰色皂衣的差役走上前来,先从他的肩膀开始,一路向下拍到大腿,又蹲下身,沿着他的小腿摸到脚踝。差役的手指在他的衣缝处停留了一下,确认没有夹带,然后站起身,又拿起他的考篮,逐件翻检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才将考篮还给他。
“进去吧。”差役的声音平淡,不带任何情绪。
家光接过考篮,低着头走进了贡院。他没有回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头看——也许是想确认那两辆囚车真的存在过,也许是想确认自己真的站在这里。但他没有回头。他沿着甬道,找到了自己的号舍——黄字十七号。他弯腰钻进号舍,将考篮放在角落,然后在窄小的木板上坐下。木板冰凉,透过棉裤的布料传来一阵寒意。
家光在木板上坐了片刻,听到远处传来三声锣响。那是顺天府府尹亲自敲响的开门锣,意味着试卷即将发放。号舍间的甬道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个穿着青灰色圆领袍的胥吏捧着试卷袋,逐号分发。家光双手接过试卷,轻轻放在木板上,没有立刻翻开。他先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了一遍昨晚背下的考规——避讳字、空格格式、涂改不得超过三处,确认无误后,才睁开眼睛,翻开试卷。
第一道是四书题:“子曰: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
他看完题目,没有立刻动笔,而是先将题目默念了三遍,让那几个字在脑海中沉淀下来。这是《论语·里仁》中的一章,朱子的集注写得明白:“适,专主也。莫,不肯也。比,从也。”谢氏曰:“适,可也。莫,不可也。无可无不可,苟无道以主之,不几于猖狂妄行乎?”朱子又曰:“义之与比者,言惟义是从也。”他默诵了一遍朱注,确认自己对这一章的掌握没有偏差,才开始构思破题。
他提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破题:“君子之于天下,所以无适莫者,惟义是主而已矣。”他停了一下,读了一遍,觉得这个破法稳妥——直接扣住“义”字,点出“无适莫”的原因是“惟义是主”,既不偏离朱注的框架,也为后文的展开留出了空间。他继续往下写承题:“盖适者,专主之谓也;莫者,不肯之谓也。专主则失其公,不肯则失其宜,皆非所以处天下也。君子则不然而惟义是从,故无适莫之累焉。”他写到这里,笔尖微微一滞。他想起早晨看到的那两辆囚车,但他没有让那个意象侵入文章——朱注才是这一章的标准答案,任何偏离朱注的发挥,都是在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他稳住心神,继续往下写起讲,从“义”字的训诂入手,阐发义者天理之公、人心之正,君子以义为权衡,故能不偏不倚。
他写得很慢,每一句都要在心中默念一遍,确认与朱注没有冲突,才落到纸上。写到起股时,他用了朱子“义者,心之制,事之宜也”的论断作为立论的根基,然后从正反两面展开——正面写君子以义为度,故能无私;反面写小人以利为趋,故有适莫。中股进一步深入,引用《孟子》“舍生而取义”的典故,阐明义之于君子,重于生死,何况于适莫之间。后股收束时,他回到题目本身,点明夫子此言之旨,在于教人于变动不居的世事中,把握一个不变的准则。他写完最后一句,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然后将第一道题的答卷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别字,没有格式错误,没有偏离朱注的地方,才翻开了第二道题。
第二道是五经题,选自《尚书·洪范》:“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他看完题目,心中微微松了口气。《洪范》这一章,蔡沈的《书集传》讲得清楚:“偏者,不中也;党者,不公也。荡荡者,宽广之貌;平平者,平易之貌。”武王访箕子而问彝伦攸叙,箕子以洪范九畴告之,此句乃“皇极”一畴的核心——人君立极于上,当以大公至正之心待天下,不可有偏党之私。他在草稿纸上写下破题:“人君之治天下,惟其无偏党之私,故能致荡荡平平之治也。”他继续往下写承题,从“皇极”二字入手,阐明人君为天下之主,当以一身为天下之准,若心有偏私,则天下皆随之而偏,王道何由而荡平?起讲时,他引用了蔡传中“偏党生于自私,自私生于有我”的论断,然后层层推进,从正反两面论述偏党之害与公正之利。他写得很稳,没有炫技,没有标新立异,只是老老实实地按照蔡传的框架,将题目阐释清楚。
第三道是策问题,问的是钱法之弊。他看完题目,心中反而踏实了。这是他最熟悉的领域。他从小看着父亲算账长大,对钱粮、折色、耗折、脚价这些概念再熟悉不过。策问题不同于四书五经题,不需要严守某一家注疏,允许考生结合实务发表见解。但即便如此,也不能信口开河——对策的规范是“稽古证今”,既要引经据典,又要切合时务。他在草稿纸上列出几条大纲:先引《周官·泉府》之制,说明古人铸钱之本意在于便民;次述历代钱法之变迁,从秦半两、汉五铢到唐开元、宋交子,指出钱法之弊多生于私铸与滥发;再论当今之弊,制钱与白银并行,比价波动,私铸泛滥,官钱壅滞。他写到这里,笔尖停了一下,想起父亲在家中批阅公文时偶然说过的一句话:“钱法之弊,不在钱,在人。人无私心,钱自流通。”他将这句话化用进文章中,但没有指名道姓,只是以“或曰”的形式引出,作为全文的收束。
三道题全部答完时,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将试卷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第一道四书题,他逐字对照了朱注,确认没有一处偏离;第二道五经题,他核对了蔡传的关键引文,确认没有记错;第三道策问题,他检查了引用的典籍名称和朝代顺序,确认没有张冠李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