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他每一步都仔细核对折算率的来源,确保前后一致。算完之后,他又倒回去验算了一遍,确认无误,才在账册的空白处写下校正后的数字。
他放下笔,揉了揉眼睛。窗外的阳光已经移到了正中的位置,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午时。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想透透气,却看到正堂里依然人影幢幢——几个胥吏正围在一张大案前,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旁边堆着一摞摞的账册。秀忠坐在主位上,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一份文书上写着什么,旁边站着一个吏部文选司的郎中,手里捧着一叠官员考功簿,正在低声汇报着什么。
家光缩了缩脖子,悄悄地退回书房。
傍晚时分,正堂里的人终于渐渐散去。家光听到父亲的声音从正堂传来,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今天就到这里吧。诸位辛苦了。”
官员和胥吏们纷纷告辞,脚步声在走廊中渐渐远去。家光放下笔,站起身,走到正堂门口。他看到秀忠瘫坐在椅子上,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色有些发白。案上的账册和文书依然堆得像小山一样,但至少没有人围在四周了。
家光站在门口,看着父亲那张疲惫的脸,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他忽然意识到,父亲每天面对的就是这样的生活——从早到晚,被账册、文书、官员、胥吏包围着,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他管着天下的钱粮,管着十三省的赋税,管着朝廷的俸禄和军费,管着那些永远算不完的数字。他的脑袋,一刻都不曾清闲过。
他转身走回书房,从自己的行囊里拿出那包用油纸包好的和果子。他打开油纸,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八枚金黄色的栗子羊羹,是他昨天特意去买的,准备带给姑母督姬的。他沉默了一息,然后拿起一枚,走到正堂,递到秀忠面前。
秀忠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羊羹,没有伸手去接,只是问道:“不是给你姑母准备的吗?”
家光低着头,将羊羹又往前递了递:“姑母那里……晚几天去,她不会怪我。”
秀忠愣了一下。他看着家光那张低垂的脸,看着那双捧着羊羹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接过那枚羊羹,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羊羹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咽下那口羊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多亏你备着糕点。”
家光站在他面前,沉默了一息,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是给姑母准备的。”
秀忠睁开眼睛,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又咬了一口羊羹,慢慢地嚼着。
及正月初七,午时。滁州,大将军行辕。
卢象升站在辕门外,望着头顶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代天征伐大将军行辕”九个字,笔力雄健,扑面而来一股肃杀之气。他从北京出发,一路南下,经山东,过徐州,历时十余日,终于在正月初七这天抵达了滁州。
他整了整衣冠,迈步走向辕门。
辕门两侧的士兵目不斜视,手中的长枪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一个身着铠甲的参将迎了上来,拱手道:“卢状元,大将军已在帐中等候多时了。”
卢象升点了点头,跟着参将走进辕门。
行辕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穿过三道门禁,经过两排整齐的营房,他才看到中军大帐的所在。大帐前竖着一面大纛,上书一个“袁”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帐外站着几个将领,有的穿着明军制式的山文甲,有的穿着倭式的具足,还有几个穿着蒙古式的皮袍——各族将领混杂在一起,却看不出丝毫的违和感。
卢象升深吸一口气,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帐中比外面暖和得多。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的沙盘,几乎占据了整个大帐的一半面积。沙盘上插满了各色小旗,密密麻麻,从江北一直延伸到江南。袁崇焕站在沙盘后面,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道袍,没有穿铠甲,没有佩剑,看起来不像一个大将军,更像一个在书院里讲学的先生。
他看到卢象升进来,没有立刻迎上来,而是先放下手中的竹鞭,然后抬起头,目光在卢象升身上停了一瞬,随即露出一丝笑容:“卢状元,一路辛苦了。”
卢象升躬身行礼:“下官卢象升,参见大将军。”
袁崇焕摆了摆手:“不必多礼。你我虽然不是同年——你是光复二年的状元,我是前朝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虽然差了两年,但都是读书人。来,坐。”
卢象升在帐中坐下,有亲兵端上一碗热茶。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沙盘——沙盘上插满了小旗,红色的代表光复朝控制的区域,黑色的代表南京伪监国控制的区域。红色的旗帜已经覆盖了江北的大部分地区,江南也有不少地方插上了红旗。
袁崇焕没有急着说话。他走到沙盘前,拿起竹鞭,在沙盘的某一处点了点:“卢状元,你看这里。”
卢象升放下茶碗,走到沙盘前,顺着袁崇焕的竹鞭看去。竹鞭点在一个地名上——当涂。
“当涂?”卢象升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这是太平府的附郭县。”
袁崇焕点了点头:“正月初三,当涂知县派人送来了一封信。信上说,他们抓到了一个自称‘信王’的人。”
卢象升的心跳漏了一拍。
袁崇焕没有看他,继续道:“这不是第一个了。从去年九月开始,安庆府、太平府、池州府、宁国府、徽州府——江南已经有十几个州县送来了所谓的‘信王’。有的说是从南京逃出来的,有的说是从民间找到的,有的干脆就是地方豪强随便找了一个人冒充的。”
他放下竹鞭,转过身,看着卢象升:“卢状元,你觉得这些‘信王’,是真的还是假的?”
卢象升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下官以为——真假并不重要。”
袁崇焕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哦?”
卢象升抬起头,看着袁崇焕,目光平静:“如果这些‘信王’是真的,那说明南京的伪监国已经失去了对江南的控制,连一个真正的亲王都保不住。如果这些‘信王’是假的,那说明江南的士绅和百姓已经厌倦了伪监国的统治,宁愿造一个假信王出来,也要给自己找一个投降的理由。”
他顿了顿:“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南京的气数,尽了。”
袁崇焕没有说话。他看着卢象升,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沉默了片刻,他忽然笑了起来:“卢状元果然不愧是陛下亲自点的头名。这番话,说到点子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