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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8章 蜉蝣之志(第1页)

光复二年十一月初五,寅时三刻,南京,魏国公府。

徐弘基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面前摊着周明衡的那份供状。他从昨夜亥时坐到现在,整整四个时辰,没有合眼,没有进食,甚至连茶都没有喝一口。案上的蜡烛已经燃到了尽头,烛泪在铜台上堆积成一座小小的蜡山,火苗在晨风中摇曳了几下,终于熄灭了。他没有叫人换蜡烛,只是坐在黑暗中,望着那份供状,沉默了很久。

供状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读过了。不止一遍,是很多遍。他读第一遍的时候,心中涌起的是愤怒——这个监生,竟敢为伪帝张目,竟敢将北京描述成一座井然有序的繁华都市。他读第二遍的时候,愤怒变成了怀疑——这个监生,是不是被伪帝收买了?他读第三遍的时候,怀疑变成了困惑——因为那些细节太真实了。一个被收买的人,编不出那么多前后呼应、彼此印证的细节。他读第四遍的时候,困惑变成了一种他不想承认的情绪——那是一种冰冷的、令人不适的恐惧。

因为那些细节,很可能是真的。

但最刺痛他的,不是周明衡没有撒谎。而是这个年轻人,在亲眼看到了北京的真实景象之后,竟然还敢回到南京,还敢把那些真相写下来,还敢在锦衣卫的审讯室里坚持说自己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这不是愚蠢,这是一种近乎天真的勇气——一种徐弘基在官场上已经二十多年没有见过的东西。

他放下供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黑暗中,他感到腰间传来一阵酸痛——那是旧伤了。万历四十年,羽柴赖陆率军攻破南京,他奉命率部从南京撤往襄樊。那一次撤退,他带着数千残兵,在泥泞的道路上跋涉了半个月,途中遭遇暴雨、瘟疫、溃兵抢劫,到达襄樊时,三千人只剩下了不到八百。他的腰,就是在那个时候落下的病根。每逢阴雨天或劳累过度,就会隐隐作痛。他记得那年秋天,长江两岸到处都是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哭声震天。他骑在马上,看着那些百姓从自己身边经过,心中涌起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是魏国公,是大明勋贵的首领,可他保护不了他们。

二十三年过去了,那种无力感,又回来了。

他睁开眼睛,扶着桌沿缓缓站起身。腰间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牵扯得他直不起腰来。他咬着牙,一只手扶着桌子,另一只手撑着膝盖,慢慢直起身。他站在那里,喘了几口气,等那阵疼痛过去,才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绯色朝服,披在身上,系好腰带,戴上乌纱帽。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两鬓斑白的老人——眼角下垂,法令纹深如刀刻,脖颈上的皮肤已经开始松弛。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国公府的大门已经打开了。门外的石阶下,刘良佐和刘泽清已经等候在那里。两人都是南京如今的核心。刘良佐是广昌伯刘文炳之后,现任南京右军都督府佥事,约莫四十出头,面容黝黑,留着短须,身形壮硕,一看就是常年带兵的人。刘泽清并不是一流勋贵,现任南京中军都督府佥事,比刘良佐年轻几岁,面皮白净,三绺长髯,看起来更像一个文官而不是武将。两人都穿着朝服,腰间系着玉带,看到徐弘基出来,齐齐拱手行礼:“公爷。”

徐弘基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径直走向拴在门外的马。他翻身上马的动作有些迟缓——腰间的旧伤让他的动作不如年轻时利索——但他还是稳稳地坐在了马背上。他拉起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刘良佐和刘泽清:“走吧。”

三人策马沿着清晨空旷的街道向南行进。十一月初的南京,清晨的空气又冷又湿,带着一股长江水汽特有的腥味。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还没有开门,只有几家早点铺子亮着灯,蒸汽从门缝中涌出,在晨光中袅袅飘散。徐弘基骑在马上,目光扫过那些紧闭的店门,沉默不语。他记得十年前,这条街上的店铺,天不亮就开门了。卖馄饨的、卖烧饼的、卖豆浆的,一家挨着一家,热气腾腾,吆喝声此起彼伏。现在,辰时将至,开门的还不到一半。那些关着的店铺,门板上落满了灰,有的甚至贴着封条——主人已经跑了,或者已经死了。

刘泽清策马跟在他身侧,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公爷,那个周监生……怎么处置?”

徐弘基没有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反问了一句:“邓侯爷可曾来了?”

刘泽清连忙道:“定远侯差人禀告,已经去了诏狱。”

徐弘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扬起马鞭,轻轻抽了一下马臀,加快了速度。

南京锦衣卫镇抚司衙门,位于城南的一条小巷内。外表与普通衙门相似——黑漆大门,石狮子,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写着“锦衣卫镇抚司”六个字,字迹斑驳,油漆剥落,看得出有些年头没有修缮了。但走进大门,穿过两道院落,第三进院子就显得有些不同了——院墙比前两进高出许多,足有两丈有余,窗户开得很小,像是一只只半闭的眼睛,铁门紧锁,门口站着两名腰悬绣春刀的校尉,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走近的人。

徐弘基在铁门前翻身下马。他刚站稳,铁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的老者从门内走出,穿着一件青色团领袍,腰间系着银带,面容清癯,目光沉稳。他看到徐弘基,拱手行礼:“公爷。”

徐弘基还了一礼:“邓侯爷。”

定远侯邓世栋。邓愈的后人。邓愈是明朝开国功臣,封卫国公,死后追封宁河王,配享太庙,是明初少数几个善终的开国元勋之一。但他的后人就没有那么幸运了。邓愈之子邓镇继承爵位后,娶了李善长的外孙女。李善长因胡惟庸案被太祖高皇帝处决,邓镇也因此受到牵连——尽管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证明他参与了胡惟庸的谋反,但太祖还是下令将他处决,爵位被褫夺,家产被抄没。邓家从此沦落,直到嘉靖年间,邓家后裔邓继坤因军功被封为定远侯,这个爵位才得以恢复,但已经从国公降等为侯爵,一直延续到本朝。

如今,北朝的光复皇帝仅追罪于燕王一系,而嘉靖帝朱厚熜正是燕王一脉。邓家的爵位是嘉靖朝恢复的,严格来说,是燕王一系的恩典。如今燕王一系倒台,邓家这一定远侯的爵位能不能保住,全看南京能不能守住。如果南京也守不住,邓世栋就是燕王一系最后的臣子之一,光复皇帝清算起来,他是无论如何都跑不掉的。这些事,邓世栋心里清楚,徐弘基心里也清楚,但两人都不说破。

徐弘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进去吧。”

两人并肩走进铁门。刘良佐和刘泽清跟在后面,也走了进去。铁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像是一块巨石落入了深井。

第三进院子的正堂,就是审讯室了。屋子不大,陈设简陋——一张黑漆方桌,几把椅子,墙角放着一只炭盆,炭火已经熄灭,只剩下灰烬。墙壁是青砖砌的,没有粉刷,砖缝中渗出一种潮湿的霉味,混合着铁锈和血腥的气息。屋顶很高,但窗户很小,光线从高处斜射下来,在屋中形成一道道光柱,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像是被困在琥珀中的昆虫。

徐弘基在主位上坐下,邓世栋在他左手边落座,刘良佐和刘泽清在右手边坐下。徐弘基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书吏:“带人吧。”

书吏躬身退下。片刻后,一阵镣铐拖拽地面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由远及近,在空旷的走廊中回荡,像是有人在用铁链敲击地面。那声音越来越近,在门口停住了。然后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咔嗒一声,锁开了。

周明衡被两名校尉架着,走进了审讯室。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囚服,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几道淤青——那是前天夜里被审讯时留下的。但他的目光还算平静,没有那种濒临崩溃的惶恐,也没有那种故作镇定的僵硬。他走进审讯室,看到堂中坐着的几个人,没有惊慌,只是微微低下了头,算是行礼。

徐弘基没有说话。他拿起桌上那份供状,又看了一遍——虽然他已经能背诵其中的大部分内容了——然后放下,抬起头,看着周明衡,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周监生,我看供状中,你对锦衣卫的那篇游记,颇有微词。”

周明衡抬起头,看着徐弘基,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大人,学生不是对那篇游记有微词。学生只是说,那篇游记写的,与学生亲眼所见的北京,不一样。”

徐弘基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供状上某一行字,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周明衡,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周监生,你从北京回来,带回这样一份游记。你可知道,这份游记若是传出去,会对南京的士气造成多大的影响?”

周明衡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大人,学生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写?”

周明衡沉默了很久。审讯室中安静极了,只有墙角那只熄灭的炭盆中偶尔传来一声细微的噼啪声。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因为学生觉得,南京应该知道真相。”

徐弘基没有说话。他看着周明衡,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周监生,你今年多大?”

周明衡愣了一下,答道:“学生……二十三。”

徐弘基点了点头:“二十三岁。本官二十三岁的时候,也在想——真相最重要。只要把真相说出来,天下就能变好。”他顿了顿,“后来本官发现,不是这样的。”

周明衡没有说话。

徐弘基继续道:“你写的那些东西,本官看了。本官不想问你那些是不是真的——本官只问你一句:你为什么要回来?”

周明衡抬起头,看着徐弘基,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解:“大人……学生是苏州府人。学生生在苏州,长在苏州,祖宗坟茔都在苏州。学生不回南直隶,还能去哪里?”

徐弘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沙哑:“你回了南京,还要说实话。这才是最麻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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