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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1章 驿路尘(第1页)

北直隶,河间府,富庄驿。

六月初九,午后。

柳生新左卫门——不,现在应该叫他朱新左了——坐在驿丞临时腾出来的上房里,面前摊着一碗凉茶,一口没动。茶汤表面凝了一层薄膜,显然已经搁了有些时候了。他刚从保定府赶到这里,人累马乏,本想趁着午后暑气最盛的时候歇一歇,等日头偏西了再赶路。但歇了还不到半个时辰,北镇抚司的人就追了上来。

站在他面前的是北镇抚司的一名经历,姓陈,四十出头,面相忠厚,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不像个专理诏狱案牍的锦衣卫经历。他手里捧着一只扁平的桐木匣,匣子上了锁,锁扣上贴着北镇抚司的封条。他进门之后先向柳生行了一礼,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把黄铜钥匙,打开了木匣,从里面取出一叠文书,双手呈上。

“缇帅,”陈经历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常年在诏狱中养成的谨慎,“诏狱那边,出了点事。”

柳生接过文书,没有立刻打开,先看了陈经历一眼:“什么事?”

“王承恩受不住刑,死了。”

柳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王承恩——信王朱由检身边的大太监,北京城破时与信王一同被俘,关在北镇抚司的诏狱里。他知道这个人,但从未直接审过他。王承恩的案子归南镇抚司管,他只是听说过这个人骨头很硬,审了几个月,什么都没撬出来。

“南镇抚司那边怎么说?”柳生问。

陈经历的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南镇抚司说……弟兄们只是手重了些,并非杀人灭口。仵作验过,确是受刑不过,脏器衰竭而亡。”

柳生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书,翻了几页,目光在验尸格目上停了一下,然后合上文书,放在桌边。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那个少年人呢?可曾派宫中和信王府的老人去指认过了?”

陈经历点了点头:“确认无误。先后派了三拨人——一名信王府的老太监,一名曾在乾清宫侍奉的宫女,还有一名原司礼监的随堂。三拨人互不相见,各自指认,都说那少年正是信王朱由检。老太监当场就哭了,被架出去的。”

柳生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被午后阳光晒得发白的天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行吧。在陛下有明旨之前,暂且押着。嘴巴严着点,别让不该知道的人知道了。”

陈经历躬身:“是。”他从袖中取出一截炭笔和一张纸条,飞快地写下几个字,然后当着柳生的面将纸条卷成一个小卷,塞进一只鸽子腿上的竹筒里。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将鸽子抛向空中。鸽子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向东南方向飞去,很快消失在天际。

柳生看着鸽子消失的方向,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涩得他皱了皱眉。他放下茶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问道:“去凤阳打探的兄弟怎么说?咱们折腾了陆陆续续这些天,那位张夫人可还安好?”

陈经历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从木匣里取出另一件东西——一只白瓷小坛,坛口用桑皮纸封着,用细麻绳扎紧。他将小坛轻轻放在桌上,解开麻绳,揭开桑皮纸,一股酸甜的气息立刻弥漫开来。坛子里是暗红色的液体,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琥珀般的光泽。

“缇帅一路辛苦,这是卑职从驿站后厨取来的梅浆,用泉水兑过,加了冰糖,冰镇过的。”陈经历说着,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一只青瓷碗,将梅浆缓缓倒入碗中,推到柳生面前,“此乃梅浆,源自苏杭绍兴一带,与大人故乡东瀛的梅酢相比,少了些发酵的步骤和紫苏叶的浓郁,不过喝起来也别有一番滋味。”

柳生低头看着那碗梅浆,暗红色的液体在青瓷碗中轻轻晃动,表面浮着细碎的冰碴,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晶莹的光。他端起碗,凑到鼻尖闻了闻——酸甜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清新的果香,确实与日本的梅酢不同。他喝了一口,冰凉酸甜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精神了一些。

他在心里默默吐槽:好家伙,这是拿我当纯日本人了。不过话说回来,第一次在赖陆那儿喝日本梅酢的时候,还真是差点给我喝吐了。那玩意儿酸得倒牙,还带着一股浓烈的紫苏味,喝了一口就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真不知道都是中国人,都是穿越者,人家赖陆怎么就喝得跟玉液琼浆似的……要不怎么人家当皇上呢?

他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对陈经历点了点头:“有心了。”然后他重新看向陈经历,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凤阳那边,到底怎么样了?”

陈经历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缇帅,卑职斗胆说一句——凤阳那边的情况,比咱们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复杂在哪里?”

陈经历抬起头,看着柳生,目光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神色:“缇帅,坊间盛传……张夫人可能有了陛下的骨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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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生刚喝下去的那口梅浆差点呛出来。他猛地放下碗,瞪大眼睛看着陈经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时候的事?赖陆什么时候和张嫣勾搭上的?他还是历史上那个张嫣吗?那个始终在天启朝堂上与魏忠贤和客氏争斗、力保朝廷最后一片清明的贤后张嫣?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算了,累了,毁灭吧。他赖陆的二公子秀如,还是历史上那个与大阪城同殉的淀殿生的呢。历史早就被他搅得一塌糊涂了,再添一笔张嫣,又算什么?

陈经历看到他脸色变幻不定,连忙补了一句:“大人,大人——卑职一直在北镇抚司供职,自然知道燕庶人夫妇被流放之后,今上才来的京城。那孩子怎么可能是今上的?坊间传言,不过是坊间传言罢了。”

柳生愣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对啊,我怎么把这事儿忘了?我可是袁崇焕的监军啊。北京城破的时候,我就在军中。赖陆进入北京的时候,张嫣和朱由校已经被流放出城了。两人根本没有见过面,哪来的孩子?

他松了一口气,重新端起那碗梅浆,喝了一口,稳了稳心神。然后他放下碗,正色道:“这么说,朱由校冲着那个孩子,暂时没打算动张嫣?”

陈经历的表情变得更加微妙了。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不……其实也不是。咱们潜伏在燕庶人邸的人,告诉了前去打探的弟兄——燕庶人不信孩子是他的。因为他和张氏是半路才聚在一起去的凤阳,所以燕庶人对张氏多有讥讽。”

柳生的眉头皱了起来:“半路才聚在一起?什么意思?”

“燕庶人坚持说,他在北京城破时与张氏失散,两人是各自被押送出城的,直到凤阳才重新会合。他怀疑那段时间张氏与旁人有过接触。”陈经历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至于那个‘旁人’是谁……缇帅应该能猜到。”

柳生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也就是说,咱们这一行,在燕庶人和凤阳百姓心里,多半就是来接张嫣回北京的?”

陈经历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柳生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被午后阳光晒得发白的天空,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趟差事,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得多。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道:“还有别的什么消息吗?诗文什么的,一并拿来。”

陈经历从木匣里取出几张纸,双手呈上。柳生接过,展开,目光扫过纸上的文字。第一张纸上写着一首七绝,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抄录的:

《闻凤阳旧后得赐云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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