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二年五月十八日,北京,文华殿东暖阁。赖陆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奏疏。窗外是五月中旬明亮的阳光,透过南窗的棂格,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整齐的光栅。蝉鸣从院中那棵老槐树上传来,一阵接一阵,像一把永不停歇的锯子,在切割着午后的寂静。他手里的这份奏疏,是文震孟上的。文震孟,恩科榜眼,苏州吴县人,精研《春秋》三十年,四十八岁中第。按照惯例,榜眼授翰林院编修,掌修国史,从事着作,属于清要之职。但文震孟没有去翰林院,他自请去了刑部,任福建清吏司主事——正六品,专司核办各省上报的刑名案件。赖陆当时有些意外,但还是准了。他记得文震孟谢恩时说的那句话:“臣老矣,馆阁清谈,非臣所能。刑名之学,或可为国家稍尽绵力。”他没有想到的是,文震孟到任不到一个月,就上了一道奏疏。不是谢恩的,不是辞让的,而是——请求修改《大明律》中关于“收继婚”和“奸情”量刑标准的奏疏。赖陆的目光落在奏疏的开头。文震孟没有用“臣闻”之类的套话,而是直接切入主题:“臣自入职刑部以来,日阅各省上报案件,见风化案之多,触目惊心。其中尤以收继婚、寡妇改嫁、叔嫂相收等案为最。每案具结,按律皆当论死。然臣反复推勘,深觉其中情伪万端,有非律文所能尽括者。”赖陆的目光在这里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往下看,而是先将奏疏放在案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曹化淳新沏的,温度刚好。他放下茶盏,重新拿起奏疏,继续往下看。文震孟在奏疏中没有急于提出自己的观点,而是先详细描述了这些案件的社会背景。他写道:“臣查此类案件之来源,大抵有三:一曰里保呈报。十户一牌,十牌一里,大明律明文:境内有人犯内乱、奸盗重案,里保知情不报,杖六十。新朝初立,各地里保不知朝廷宽严之度,恐遭连坐,不敢隐瞒,遂将历年旧案一并呈报。二曰匿名禀帖。或有同族旁支觊觎财产者,或有寡嫂娘家不甘田产外流者,暗投禀帖于府县巡按。御史行文下县质询,知县不敢不查,查则必究。三曰学官访查。各府县教谕、训导负有访查风化之责,新朝肇基,学官欲表政绩,纷纷上报。”赖陆看到这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文震孟没有一上来就指责法律严苛,而是先解释了为什么最近这类案件突然增多——不是民间风俗突然变坏了,而是新朝初立,各级官吏和里保摸不清朝廷的底线,为了自保,宁可多报,不敢瞒报。他继续往下看:“臣查阅各省上报案件中,有一类情形尤为普遍:民间贫难之家,夫死之后,遗妻孤儿,薄田数亩,难以自存。其夫家兄弟,或为存亡继绝,或为免田产外流,遂收寡嫂为妻,俗称‘收继’。此类结合,往往经族长、村老见证,行拜堂之礼,俨然夫妻,与寻常奸情迥异。然按《大明律》,收继婚与常人奸罪同科,俱当论绞。”赖陆的目光在这里停住了。他放下奏疏,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棵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老槐树,沉默了一会儿。收继婚。他在朝鲜见过这种情况。在倭国也见过。甚至在辽东的女真部落中,这也是常见的习俗——兄死弟继其嫂,不仅是为了照顾寡嫂和孤儿,也是为了保持家族的财产不外流。在大明的律法中,这是死罪。但在民间的实际生活中,这是一种被广泛接受的、甚至被视为美德的行为。他重新拿起奏疏,继续往下看:“臣尝询之乡老,皆云:收继之事,于夫家而言,小叔与寡嫂皆出于本心,既可存亡继绝,又可免田产外流,实为两全。于寡嫂而言,与其改嫁他姓,受尽白眼,不若留居夫家,抚养亲子。于乡里而言,族内消化,不涉官府,可免讼累。故此类结合,虽律有明禁,而民间视若固然。自洪武以来,二百余年,相沿成习,无人举发,则官亦不问。”“然自新朝肇基,官吏畏法,里保自保,遂将此等旧案一一翻出。各省上报收继案件,累计已达数百起。若尽按律论绞,则当诛者不下千人。臣非不知律有明条,然窃以为——法者,所以禁奸也,非所以驱民于死地也。此等案件,情有可原,法虽当诛,而情实可悯。若一概论死,恐非圣朝宽仁之意。”赖陆的目光在“若尽按律论绞,则当诛者不下千人”这句话上停留了很久。他放下奏疏,揉了揉眉心。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他没有抬头,但听到茶盏被轻轻放在案角的声音,闻到一股淡淡的茶香——不是他之前喝的那种,换了一种。“陛下,这是新贡的六安茶。”一个尖细而恭敬的声音说道,“奴婢想着陛下看了半日的奏疏,怕是乏了,换一种茶,或许能提提神。”赖陆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案侧的曹化淳。曹化淳穿着一身青灰色的贴里,躬着身子,双手交握在身前,态度恭谨,目光低垂。自从上次被关押又释放之后,他比以前沉默了许多,也恭谨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表忠心或试探圣意。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赖陆端起新茶,抿了一口。茶汤清亮,入口有一丝微苦,但很快化为甘甜,确实提神。他放下茶盏,随口问了一句:“曹伴伴,你是哪里人?”曹化淳微微一怔,似乎没有料到皇帝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他连忙躬身答道:“回陛下,奴婢是北直隶保定府人。”“保定府。”赖陆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保定府的乡下,收继婚可常见?”曹化淳沉默了片刻。他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回陛下……奴婢小时候,村里就有好几家。东头的刘二,他哥死了,嫂子带着两个孩子,地里活儿干不动,刘二就收了嫂子。村里人都知道,但没人去告发。因为大家都觉得,这是没办法的事。不这么办,那一家子就散了。”赖陆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奴婢斗胆说一句——”曹化淳的声音更低了,“天下的百姓,在保住脑袋和保住脸面之间,都愿意先保住脑袋。收继这事,说到底,是穷逼出来的。但凡家里有几亩薄田、有几顿饱饭,谁愿意让自家兄弟收了自己的嫂子?谁愿意让自家嫂子改嫁到别人家去?都是没办法。燕逆那二百年的严刑峻法,也没能把这事禁绝了,反倒让百姓学会了瞒——瞒得过就瞒,瞒不过就认栽。”赖陆的目光在曹化淳脸上停留了片刻。他没有想到曹化淳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这番话,不像是一个太监该说的话,倒像是一个在民间生活过几十年的人,在讲述他亲眼见过的事实。“你下去歇着吧。”赖陆说。曹化淳躬身:“是。奴婢告退。”他倒退了几步,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暖阁。赖陆重新拿起文震孟的奏疏,又看了一遍。然后,他将奏疏放在案头的一边,拿起了另一份——那是卢象升的奏疏。他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开头的文字:“臣本江南一介诸生,值旧朝倾覆、陛下应天顺人,光复洪武建文之旧物,特开恩科以延天下士。臣猥以浅陋,谬膺首选。伏念致治之要,必自州县始;亲民之官,乃邦本所系。固辞馆职,请补外吏,蒙恩允准,俾宰畿邑。莅任以来,昼则听讼,夜则观民,凡闾阎疾苦、法利病,无不身亲体察,期以上报圣明,下安黎庶。”赖陆的目光在这段文字上停留了片刻。他没有想到卢象升的奏疏会以这样朴实的方式开头——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引经据典,只是平铺直叙地说明了自己的来历和到任后的工作情况。这种朴实,反而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力量。他继续往下看,看到了王仲与王满的案件——“本县民王仲,有侄王满,家有薄田数亩,妻张氏,幼子二人,翁姑俱在。去岁秋冬亢旱,田禾薄收。仲以伯尊之故,径入侄家,强取仓粟三石。满往索,仲怒,持梃殴之,折其左股,遂成废疾,不能复耕。满既残卧,翁姑垂老,稚子啼饥,张氏茕茕一妇,仰食无门,借贷无门,不得已招邻人赵四入家助耕,共持门户,俗所谓‘招夫养夫’者也。”“事发到官,臣按旧律断之:伯叔殴侄至废疾,依服制减等,止杖八十,追赎银二两;张氏与外人同居,纵容犯奸,杖九十,离异。臣召张氏至堂,见其面有菜色,衣不蔽体,扶病而跪,言称一杖之下,必至殒命,舅姑幼子,亦必随之俱死。臣恻然动心,复询之乡里,佥曰其情实迫,非有淫行。”赖陆的目光在“臣召张氏至堂,见其面有菜色,衣不蔽体,扶病而跪,言称一杖之下,必至殒命”这一段上停留了很久。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字,仿佛能看到那个跪在堂下的妇人——瘦弱,憔悴,衣衫破烂,扶着病体,瑟瑟发抖。他继续往下看:“臣伏思之:王仲以尊长之亲,盗粮夺产,逞凶致残,情殊可恶,仅以服尊薄惩,何以服卑幼之心?张氏迫于死生之途,招人力以养全家,非淫奔之比,一概科以奸罪,置之死地,岂先王恤民之意哉?”“臣考洪武旧律,尊卑相犯,等差有节,未尝一任尊长之凌轹也。自燕逆篡统,务为严刻,以威劫天下,于服制之条屡加重则,于风化之禁益密其网。以为峻法可以维纲常,重刑可以靖闾阎。殊不知礼以导之,法以齐之,法过其度,则民无所措手足。强者恃尊而愈肆,弱者困穷而无告,二百年来,守令奉此为令,刑及无辜,而民怨潜结,皆燕逆贻之祸也。”赖陆的目光在“皆燕逆贻之祸也”这七个字上停住了。他没有想到卢象升会写得这么直接——直接把矛头指向了“燕逆”,指向了永乐以来的整个法律体系。这不是一个刚刚入仕的年轻官员该有的胆量,但卢象升就是这么写了。他继续往下看,看到了卢象升提出的三条建议:“一曰平服制之刑,以抑强扶弱。凡尊长因盗夺财产、挟私殴卑幼至废疾、笃疾者,不得概依服制减等。宜计赃论罪,按伤情科刑,仍勒令赡养其家,毋令卑幼流离失所。若卑幼实有违犯教令,别当别论;若因争财逞凶,与凡人斗殴无异,不当以服尊曲庇。庶几强宗知儆,弱肉获全。”,!“二曰宽民生之禁,以恤困穷。民间贫难,夫疾不能自存,妇招人力以养舅姑、抚孤稚者,令有司核验得实,止令改籍别居,免其杖责。责令乡族量行周恤,官给荒田一分,助其生计。不得概以奸论,致毙无辜。其有淫佚无耻、弃夫苟合者,仍如律治之。庶几法不病民,穷民有托。”“三曰削伪朝之例,以复旧制。请敕法司,将永乐以后新增条例,逐一详核。其苛细过严、有伤仁政、与洪武旧制相违者,悉行删汰,一以洪武旧律为准。使天下晓然知陛下之治,本于宽仁,异于燕逆之苛暴。庶几法度画一,民心归附。”赖陆放下奏疏,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两封奏疏。一封来自刑部,一封来自畿辅小县。一封说的是收继婚,一封说的是服制与奸罪。两封奏疏,从两个不同的角度,指向了同一个问题——新朝的法律,应该以什么为标准?是延续“燕逆”的严苛旧律,还是回归洪武的宽仁初心?他睁开眼睛,重新拿起卢象升的奏疏,又看了一遍最后那一段:“臣叨在亲民之任,目睹斯弊,知而不言,是负陛下。言而越分,罪所难辞。但念新邦初建,民生为本,一法之平,千万人之命系焉。故不避斧钺,昧死上陈。”“一法之平,千万人之命系焉。”赖陆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放下奏疏,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午后的阳光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影。蝉鸣依然在响,一阵接一阵,像是永远不会停止。他站了很久,没有说话。御案上,两封奏疏并排放着。一封是文震孟的,一封是卢象升的。两封奏疏,来自两个不同的人,从两个不同的角度,指向了同一个问题。他没有做出任何批示。他只是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庭院,沉默着。:()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