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暖阁里,药味混着檀香,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郑贵妃终于醒了。
她睁着眼,望着承尘上那幅“百子千孙”的彩画,眼珠一动不动,仿佛嵌在苍白的脸上。白发散在枕上,像一捧枯雪。
万历坐在榻边,手里端着一碗参汤,汤勺停在半空,半晌,又轻轻放回碗里。
“喝一点。”他说,声音是自己都没料到的沙哑。
郑贵妃没动。过了很久,,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吐出两个字,轻得像叹息:
“由崧……”
万历的手抖了抖,参汤洒出来几滴,烫在手背上,他也没觉出疼。
“朕知道,”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巴巴的,“朕会想法子,让那孩子进京,来陪陪你。”
这句话像是惊醒了什么。郑贵妃的眼珠缓缓转动,落在他脸上。那眼神空茫茫的,没有悲,没有喜,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死寂。然后,那死寂深处,有什么东西裂开了,涌出大颗大颗的泪,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没有声音。
万历的喉咙被什么哽住了。他想说点什么,说洵儿是忠烈的,说他不会白死,说朕会为他报仇……可这些话滚到舌尖,又都咽了回去。全是虚的。人死了,说什么都是虚的。
他放下碗,伸出手,想替她擦泪。指尖触到那片冰凉湿滑,郑贵妃却猛地一颤,像被火烫了似的,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缩。
“洵儿……”她又开始梦呓似的低喃,“别怕……娘在这儿……娘在这儿……”
万历的手僵在半空。
半晌,他缓缓收回手,撑住膝盖,一点一点站起来。左腿疼得钻心,他咬着牙,额头渗出冷汗。卢受要上前搀,被他用眼神逼退了。
“看好娘娘。”他只说了这一句,便转身,一步一步,挪出暖阁。
帘子落下,隔绝了里面的药味和梦呓。外殿的光线刺得他眯了眯眼。他扶着门框,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那口气滚过胸腔,带出铁锈般的腥甜。
“陛下,”一个小太监连滚爬爬地过来,伏在地上,声音发颤,“皇极门外……皇极门外……”
“说。”万历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是、是六科和都察院的言官们……还有翰林院、国子监的一些人……跪了一大片,怕是有百十号人……喊着、喊着要陛下……”
“要朕什么?”
小太监不敢抬头,声音抖得更厉害了:“要陛下……御驾亲征,以谢太祖,以安天下……”
万历笑了。
无声地笑,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好啊,都来了。高攀龙的徒子徒孙,太子的好先生们。这是看洵儿死了,看孝陵丢了,觉得他这皇帝也该去死了,好给他们的“国本”腾地方了。
“都有谁?”他问,声音还是平的。
“领头的是……是都察院御史熊奋渭、李希孔,礼科给事中亓诗教,还有、还有翰林院编修缪昌期、姚希孟……国子监司业郭允厚也在……”
不是高攀龙。高攀龙还在诏狱里,等着三法司会审。这是新的一茬,更年轻,更急不可耐,想用皇帝的血,染红他们自己的前程。
“去,”万历对卢受说,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传方从哲、叶向高,还有六部堂上官,都到皇极门外。朕要看看,朕的这些忠臣,要怎么个忠法。”
皇极门外,白玉丹墀下,黑压压跪了一片。
清一色的青袍、绿袍,是六科给事中和都察院御史。间杂着几个深绯的身影,是翰林院的清贵。最前面跪着的几个,袍子已经被晨露打湿了,膝盖下的金砖泛着冷光。
熊奋渭跪在最前头,背挺得笔直,双手高举着一份奏疏,顶在头上。晨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额角暴起的青筋,和那双烧着火的眼睛。
“臣等泣血叩请!”他的声音嘶哑,却穿透了初春清晨凛冽的空气,“孝陵震动,龙吟示警,此乃上天震怒!逆贼朱彦璋,窃据钟山,僭号称尊,此亘古未有之奇耻!陛下身为天子,受命于天,守土有民,今祖陵被污,神器将倾,陛下岂可安坐九重,视若无睹?!”
“臣等请陛下,效成祖、宣庙故事,下诏罪己,素服减膳,而后亲率六师,南征逆贼!陛下临阵,则三军用命,天命可回!若仍固守深宫,纵容宵小,臣恐……臣恐太祖在天之灵,不得安息,天下亿兆民心,尽付东流啊陛下!”
他身后,百十人齐声高呼:
“请陛下御驾亲征,以谢太祖,以安天下!”
“请陛下御驾亲征!”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撞在朱红的宫墙上,又荡回来,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值守的锦衣卫力士手按刀柄,脸色发白,却不敢动。这些都是言官,是清流,是骂了皇帝也不会死的“铮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