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独自一人,登上了孝陵西侧的一处矮坡。这里可以俯瞰整个陵区——享殿、宝顶、神道、方城明楼,在稀疏的火把和初升的月光下,勾勒出沉默而庄严的轮廓。更远处,南京城的城墙在黑暗中像一条巨兽的脊背,零星灯火如同困兽的眼睛。
柳生新左卫门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三丈处,单膝跪地:
“殿下。杨国栋已降,陵内尚有溃兵及孝陵卫残部约三千七百余人,已收缴兵器,集中看管。戚金重伤昏迷,正在救治。张凤仪左肩中弹,无性命之忧。陈胤道……被溃兵踩踏,已殁。”
赖陆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夜色中的孝陵。
“找到杨国栋时,他脚下有引信三条,通往陵内各处火药埋藏点。”柳生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若他点燃,此刻殿下所见,应是一片废墟。”
“他为何不点?”赖陆终于开口,声音很淡。
“其部下老卒以死相谏,言……”柳生顿了顿,“言方才那声异响,乃太祖显灵,陵寝不可毁。杨国栋遂弃刀请降。”
赖陆沉默了片刻。
方才那声“龙吟”,他也听见了。那不是物理的声音,更像是直接响彻在意识深处。萨摩武士以为是地震或天变,明军溃兵以为是鬼神之怒。只有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这座陵寝,这片土地,这段历史,在回应他的到来。是气运的震颤,是法统的共鸣,是某种……即将苏醒的前兆。
“很好。”赖陆缓缓道,“留着他。三日后祭礼,让他主持。”
“是。”柳生应下,又低声道,“城内尚无动静。徐弘基似在犹豫。殿下,是否要派人潜入,制造混乱,或策反守将?”
“不必。”赖陆摇了摇头,“三日,是给他们的时间,也是给我们的时间。你去找杨国栋,让他清点陵内所有祭祀礼器、典籍、仪仗。告诉他,我要的是一场合乎礼制、无可挑剔的祭礼。若少了一件,或错了一处,他就自己去太祖灵前谢罪。”
柳生低头:“遵命。”
赖陆的目光,重新落回孝陵享殿的方向。
夜色中,那座殿宇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他能感觉到,那里有什么在“看”着他。不是敌意,也不是善意,而是一种审视,一种评估,一种跨越了二百多年光阴的、冰冷的凝视。
“老朱……”赖陆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你的坟,我保下了。你的不肖子孙,我也会‘妥善安置’。”
“现在,该你……给我一个说法了。”
一阵夜风吹过山岗,松涛如怒。
赖陆按住了腰间的“压切”。刀鞘冰凉,但刀镡处,竟隐隐传来一丝温热。
他抬起头,望向漆黑的夜空。
没有星月,只有厚重的、仿佛要压下来的乌云。
“要变天了。”他轻声说。
柳生也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方才那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享殿的飞檐之上,有一抹极淡的、如同错觉般的金光,一闪而逝。
是火把的反光吗?
他不知道。
他只看到,赖陆殿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个极浅、极冷的弧度。
像是在期待,又像是在……嘲讽。
夜色更深了。孝陵沉默地卧在钟山南麓,仿佛一头刚刚苏醒,正在审视闯入者的古老巨兽。
而南京城的方向,传来了隐约的更鼓声。
三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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