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的瘟神被送走了,王府依然笼罩在一片悲伤当中,当然这只是外表,内里……
灵堂里白幡低垂,地上跪着几个无关紧要的守夜人,低声有一搭没一搭地念着经,那口金丝楠木的棺材盖得严严实实,只是里头早就空了。
寝殿内,青绵盘腿坐在榻边,掌心凝着温润的灵力,缓缓覆在苍夜腹部的伤口上,小心翼翼地渡气疗伤,那道伤口狰狞可怖,即便有灵力滋养,依旧看得她心尖发颤。
青绵全神贯注催动灵力,口中絮絮低语:“虽说那刺来的噬神戟是假的,可这伤口是实打实被穿透,伤势太重,我灵力有限,这般也只能暂且止疼,稳住伤势不让它继续恶化,想要彻底愈合,还需慢慢调养。”
苍夜半靠在引枕上,低头看着自家夫人满是心疼却又强作镇定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弯起。他抬手,轻轻握住她悬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含情脉脉地望着她,声音低沉缱绻:“所以说,夫人得好好补偿为夫,这个窟窿,恐怕你得用一辈子来补。”
青绵睨了他一眼,抬起他的手凑到嘴边,咬了一口。
苍夜配合地“嘶”了一声。
青绵瞪他一眼,指着他的肚子说:“一辈子算什么?你这个窟窿,我都填了二百辈子了!”
苍夜眼珠一转,这才反应过来,忍不住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牵动了伤口,眉头猛地一皱。青绵连忙按住他,又心疼又没好气:“好了好了,莫再笑了,等伤好了,让你笑个够。”
输完灵力,青绵将锦被拉到他肩头掖好,自己也挪过去,把头靠在他肩上,轻声道:“真像一场梦啊!好像昨日咱们一家四口还在幽冥洞嬉闹,今日我却成了林婵儿和周子鱼的女儿,你又摇身一变成了王爷。”
苍夜将胳膊从被子里探出来,握住青绵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轻轻蹭了蹭:“夫人的感慨,为夫感同身受,何止这短短十几年,为夫活了这四千年,桩桩件件,回头一看,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青绵忽然想起什么,偏头看他:“夫君不好好在幽冥洞待着,跑来人间凑什么热闹?”
苍夜长叹一口气,目光落在帐顶,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为夫也是听了观音菩萨忽悠,把东离拉来人间渡劫,好让他与为夫合为一体,解了这世世吞噬夫人的宿命。”
“合为一体?”青绵眉头皱起,“那岂不是以后你既是东离,又是苍夜?”
苍夜眨眨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理直气壮:“他进入为夫体内,顶多算个小小的附属,还不配支配为夫,或者说得更直白些,他不过是镇戾的一缕意识。”
青绵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这……有些残忍吧?和囚禁有什么区别?”
“他本就是为夫与东离怨灵结合的产物,回归为夫体内,不是理所应当?”
青绵未立刻接话,她望了望帐顶,像是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他是东离,他的骨子里是一条黑龙,他的喜好、他的想法、他的一切,皆与你不同,硬生生把他变成你的一部分,和吃我生生世世,有何异?”
苍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青绵侧过身,望着他的眼睛,认真说道:“若非要说不同,那便是……我是你的妻子,心甘情愿做你嘴下的羔羊,可东离,他不是。”
殿内安静了片刻,苍夜将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许久才闷声道:“夫人说得……也对,只是为夫太想摆脱这宿命!不伤他就得舍弃夫人!况且那恶龙罪恶滔天,将他收入体内,应该也算造福六界!”
青绵嗤笑了一声,苍夜以为自己听错了,低头往她脸上瞥了一眼,果然,她嘴角还挂着一丝来不及收起的讽意。
“夫人……何意?”苍夜试探着问。
青绵缓缓道:“夫君说东离罪恶滔天,四海乃至六界也都说他是条十恶不赦的黑龙,我也知他绝非善类,他为夺东海不择手段?为母复仇而手足相残?为清除异己而血洗四海?这些事听起来确实残忍,可回头想想——”
她看向苍夜,眉心微皱,像在推敲:“夫君曾和我说过很多神界诸事。你当年为夺兽界尊主之位,与前任尊主搏杀百年;魔界的玄无烬夺位之时,手段也残酷至极;还有那些诸神之争,哪一场不是尸山血海?”
她歪了歪头,又继续道:“我只是觉得奇怪,诸神的权力之争,论血腥、论残酷,谁也不比谁干净,为何偏偏只有东离一个人被钉在罪恶滔天的柱子上,而其他人提起来,顶多算是……成王败寇?”
苍夜的脸一阵白一阵红,渐渐难看起来,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夫人经过一世轮回,反倒活得比从前更通透了,一席话竟让他无从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