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月华如霜,静静覆落整座紫禁城。
长恒宫内烛火暖融,熏香袅袅,清甜雅致的兰息漫溢整座殿宇,冲淡了白日朝堂翻涌的戾气,也掩去了深宫暗流的刺骨寒意。
殿内陈设华贵温婉,珠帘轻垂,锦绣铺陈,处处皆是精心打理的妥帖景致,只为等候帝王驾临。
不多时,内侍引路,白衍缓缓至殿外。
他褪去了白日朝堂的龙袍朝服,换上一身玄色暗纹常服,卸下了一身帝王威严,眉眼间带着连日理政的深重疲惫。
连日储位风波纠缠、百官结党纷争、国事堆积如山,早已让他心力交瘁,此刻步入暖香融融的长恒宫,紧绷多日的心弦,总算稍稍松弛几分。
南宫贵妃早已亲自率众宫人候立殿中,一身华贵宫装衬得她容貌端雅艳绝,妆容精致温婉,不见半分白日听闻圣旨时的震怒疯狂,亦无半分焦灼偏执,眉眼间只剩柔顺贤良、温婉得体。
见帝王踏入殿门,她即刻俯身跪拜,礼数周全,柔声细语:“臣妾恭迎陛下。”
“起身吧。”白衍淡淡抬手,步履从容走入殿内。
南宫贵妃起身之后,全程亲自侍奉,不假手宫人。
她缓步上前,伸手轻柔替他褪去外层常服外袍,动作轻柔妥帖,十指纤细温润,带着恰到好处的体贴恭顺。
随后亲手奉上温热的润肺茶汤,又细心替他揉捏酸胀的肩颈,语气温柔缱绻,句句皆是贴心关怀:“陛下连日操劳朝政,日夜不眠,夙兴夜寐,臣妾看着心中实在心疼。国事繁重,朝野纷扰,陛下也要保重龙体,切莫太过耗损心神。”
她字字温柔,句句体贴,没有半句求情,没有半句争辩,没有替儿子哭诉委屈,更无半分质问不甘,全然一副贤妃模样,只静心侍奉、温柔宽慰。
白衍连日身处尔虞我诈、裹挟逼压的朝堂之中,日日面对百官算计、派系纷争、聒噪劝谏,早已心生倦怠。
此刻身处温柔乡中,被这般妥帖温顺的温情包裹,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连日积压的烦躁疲惫,悄然消散大半。
帝王静坐榻边,任由她温柔侍奉,神色舒缓,眼底戾气尽数褪去,只剩难得的安然平和。
殿内静静温存片刻,待白衍心神彻底松弛、眉眼倦怠渐消,周身全然放松下来之后,南宫贵妃才缓缓敛了手上动作,侧身轻立一旁,眉眼温顺,语气轻柔试探,看似随口闲谈,实则字字斟酌、步步谨慎:“臣妾白日听闻朝堂圣谕,陛下决意让江王殿下临朝听政,参议庶务,还亲自为殿下赐婚定档,一月之后大婚盛典,举国同庆。”
她语气平淡温和,无半分嫉妒怨怼,无半分不甘不满,仿佛只是寻常听闻朝事、随口问询。
白衍闻言,眸色微淡,轻轻颔首,并未遮掩避讳,坦然应下:“确有此事。”
他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眼底掠过一抹复杂难言的愧疚与唏嘘,嗓音低沉带着淡淡的怅然:“朕亏欠弘儿太多太多。”
“他三岁懵懂稚童之年,便被迫流离市井,远离皇城,远离父母至亲。一十三载风餐露宿,市井浮沉,尝遍人间疾苦、世态炎凉。朕身为父皇,从未护他一时,从未予他半分父爱荣华。直至十六岁归宗认亲,他才得以重回皇室,认祖归宗。”
“这十三年的苦楚磨难、颠沛流离,是朕、是这座皇宫、是大周江山,欠他的。如今他已然归来,朕唯有悉心栽培,尽心补偿,方能稍稍弥补心中亏欠。让他临朝听政,历练成才,予他大婚荣宠,予他朝野根基,皆是朕理所应当的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