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宫人尽数垂立殿外,屏息敛气,无一人敢高声言语,唯恐惊扰圣驾。
昨日大明殿百官联名请立储君的风波落幕之后,中书省连夜将朝野各处递来的举荐奏章尽数汇总,悉数送入长生殿御案之上。
此刻,白玉御案早已被厚厚一叠奏章堆满,纸页整齐堆叠,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每一卷奏章的封面上,都赫然标注着同一桩事关大周国本的要事,议立东宫,举荐新储。
白衍端坐龙椅,一身玄色常服褪去了朝会的威严隆重,却更衬得面容冷峻,眉眼沉幽。
历经丧子之痛,他眼底的温润早已尽数褪去,余下的,唯有执掌江山数十年淬炼出的深沉、凉薄与算计。
他垂眸望着满案奏章,修长的指节轻轻落在最上方一卷纸页之上,指尖微凉,力道平淡,却自带九五至尊的凛然气度。
无需翻阅,他心中已然通透。
昨日朝堂之上,百官齐齐跪地举荐荆王白海川,声势浩荡,近乎裹挟朝野,这些连夜递进的奏章,必然大半都是为白海川而来。所谓群臣公论、朝野归心,不过是一场精心筹谋、层层造势的逼宫戏码。
白衍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嗤笑,笑意未达眼底,只在深邃的瞳仁里转瞬即逝,藏尽帝王不动声色的洞悉。
他缓缓抬手,翻开最上方的奏章。
果不其然,开篇便是冠冕堂皇的社稷之言,字字称颂荆王白海川沉稳端方、理政有功,数年深耕朝堂,体恤吏治、安抚百姓,乃是继承大统、稳固山河的不二人选,恳请陛下早降圣旨,立荆王入主东宫,以定国本,以安民心。
字迹恭谨规整,言辞恳切大义,句句看似为公,实则私心昭然。
白衍一目十行,草草阅毕,随手将奏章搁置一旁,又接连翻开数卷。
一卷、两卷、三卷……
接连十余本奏章,内容大同小异,皆是清一色举荐白海川为储。
行文措辞如出一辙的恳切规整,显然是提前串通谋划、统一口径,刻意造势而成。
他何其通透,执掌朝堂半生,阅尽朝野人心、权谋诡计,又怎会看不透这拙劣却声势浩大的算计?
这些递上奏章的官员,多是御史台闲散御史、六部中下层级官吏、地方州府幕僚,皆是平日里与荆王府往来过密、暗通款曲之人。
朝野早有流言,这批官员常年受南宫贵妃暗中照拂,得白海川提携恩惠,早已是荆王一系牢牢笼络在手中的外围势力。
昨日大明殿集体请命,今日满朝奏章扎堆举荐,步步紧逼,层层施压,无非是南宫贵妃与白海川沉不住气,借百官之口、朝野之名,行逼宫立储之实。
他们妄图以人多势众营造大势,让他碍于朝野公论,不得不妥协退让,将东宫储位拱手相让。
白衍指尖摩挲着纸页纹路,眸色沉沉,寒意渐生。
可他心中清明如镜,从未被这沸沸扬扬的声势迷惑半分。
世人皆以为,半数朝臣举荐,便是大势所趋、人心所向。可唯有他身居至尊之位,俯瞰全局,最清楚朝堂权力的核心命脉何在。
这些争相举荐白海川的官员,看似人数众多、声势滔天,实则尽是朝堂中层、底层官吏,无一手握真正的实权。
大周朝堂权柄核心,尽归三省中枢、六部主官、军机重臣之手。这些真正执掌朝政、决断国事、制衡朝野的肱骨权臣,才是左右朝局、安稳国本的根基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