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十二年。
他寻遍天下,踏遍大周江山,悬尽赏金,动用举国之力,苦苦寻觅下落不明的幼子,从未放弃一丝希望。
他以为孩儿早已惨死乱贼之手、尸骨无存,以为此生再无相见之日,只能余生孤寂,守着万里江山,抱着遗憾终老。
却万万没有想到,他的孩儿尚在人世。
不仅活着,还隐姓埋名,流落郑州,安然长大,寒窗苦读,十六岁高中探花,一步步凭着自己的本事,踏入了他亲手执掌的大周朝堂,站在了他的眼前。
咫尺天涯,相见不识。
十二年骨肉分离,十二年日夜思念,十二年执念煎熬,顷刻间尽数化作汹涌浪潮,狠狠席卷白衍的五脏六腑。
心口剧痛翻涌,酸涩、狂喜、愧疚、悔恨、心疼,万千情绪交织缠绕,几乎要将这位苍老帝王的心神彻底击溃。
他亏欠妻儿太多。
亏欠早逝的皇后一世情深,亏欠失踪幼子十二年的流离漂泊、无名无分、颠沛流离。
白衍猛地合上卷宗,胸腔剧烈起伏,眼底水光翻涌,多年帝王隐忍、铁血心性,在这一刻彻底崩裂。
他一刻也等不了,一瞬也不愿再拖延。
“传朕口谕!即刻召兵部侍郎刘弘,即刻入宫,觐见长生殿!”
急促而带着失态沙哑的旨意骤然传出殿外,打破深夜寂静。
殿外值守内侍不敢耽搁,领旨之后,策马疾驰,直奔刘弘新晋获赐的京中宅邸。
彼时,刘弘正独坐在雅致清净的宅邸书房之中。
新府整洁清幽,亭台利落,陈设雅致,是朝廷所赐官邸,相较于郑州乡野居所,已是天壤之别。
数日入职兵部,他勤谨履职,低调沉稳,不结党、不攀附,默默熟悉朝堂规制与兵部实务,步步谨慎,步步小心,从不敢有半分差错。
这些时日的朝堂沉浮、亲眼所见的帝王为政,早已悄然颠覆了他从小到大根植心底的认知。
养父母日夜灌输的,是暴君当道、残害忠良、屠戮刘氏满门的血海仇怨。
可他亲眼所见的白衍,勤政克己、体恤民生、整顿吏治、裁汰冗官、轻徭薄赋,日夜操劳国事,以江山社稷为重,以百姓安乐为先,是妥妥的勤政明君,绝非昏庸残暴之主。
不仅如此,每一次面君,他心底都会生出一股无从解释的熟悉感与亲切感。
那是血脉深处的本能呼应,陌生又温热,疏离又牵绊,让他每每面对白衍,都心生恍惚,总觉得似曾相识,仿佛冥冥之中,有无形的羁绊相连。
他对那位本该恨之入骨的帝王,早已生不出半分浓烈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