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他心绪松动、执念渐消之际,家中从郑州千里寄来的书信,恰好送到手中。
素色信纸,笔墨熟悉,是养父母的亲笔字迹。
开篇先是温言道贺,恭喜他少年登科,高中探花,跻身朝堂,光宗耀祖,字字皆是欣慰期许。可笔墨转折,句句锋利,字字刺骨,再度提起了缠绕他十余年的家仇。
信中再三叮嘱,告诫他莫忘初心,莫忘刘氏满门惨死的血海深仇。
当年白衍清算王氏之乱,牵连无辜,屠戮刘氏族人,害得刘氏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是刘家世代不共戴天的仇人。如今他身居朝堂,近身伴君,拥有旁人难及的机会,务必隐忍蛰伏,伺机而动,终有一日,要让昏庸帝王白衍,血债血偿,付出惨痛代价。
字字句句,皆是仇恨灌输,皆是复仇嘱托。
刘弘捏着薄薄信纸,指尖冰凉,久久伫立窗前,心底陷入极致的挣扎与为难。
他该报仇吗?
十余载养育之恩,父母恩情重如山,倾尽所有将他养大,为他灌输执念,为他期盼复仇,这份恩情,他无从割舍,无从违背。于情于理,他都该遵从父母嘱托,铭记家仇,伺机报复。
可他亲眼所见、亲身所感,白衍绝非暴君。
他勤政爱民,心怀天下,体恤苍生,整顿朝纲,是造福大周、安定万民的明君。
这般帝王,何错之有?自己多年坚守的仇恨,到底是真的血海深仇,还是一场持续十余年的荒唐骗局?
一边是生养教诲、恩重如山的养父母,是十余载根深蒂固的复仇执念。
一边是亲眼所见的明君仁政,是心底莫名的熟悉牵绊,是日渐消融、无从再起的恨意。
报仇,于心不忍,于理不合。
不报,便是违背养育之恩,背弃家族亡魂,负了父母半生期盼。
两难抉择,缠得他心口发闷,心绪纷乱如麻。
真假对错,恩怨是非,彻底在他心底搅成一团迷雾。
就在刘弘攥着信纸、心神煎熬、进退维谷之际,宅邸门外传来内侍高声传旨的声音,清亮急促,穿透庭院:“陛下有旨,召兵部侍郎刘弘即刻入宫,长生殿觐见!”
刘弘心神一凛,瞬间回神。
帝王深夜急召,非同寻常。
他心头骤然升起一抹不安,下意识将手中家书折叠整齐,贴身藏入衣襟最深处,严丝合缝,不露半点痕迹,压下所有纷乱心绪,整理朝服,敛去眼底所有挣扎纠结,神色恢复恭谨沉稳,快步随内侍入宫。
一路穿过层层宫廊、朱红宫门,踏着沉沉夜色,直奔长生殿。
踏入殿中,龙涎香袅袅浮动,殿内氛围肃穆沉凝,与往日截然不同。
白衍端坐御案之后,苍老的目光牢牢落在他身上,不再是往日的审视与平和,而是裹挟着无尽复杂的情绪,有激动,有隐忍,有心疼,有试探,还有失而复得的滚烫暖意,沉沉落落,尽数落在刘弘清挺的身躯之上。
那目光太过深沉,太过灼热,让刘弘甫一入殿,便瞬间如芒在背,心底警铃大作。
他垂首躬身,规规矩矩行君臣大礼:“臣刘弘,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白衍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颤抖,竭力维持着帝王的沉稳,眼底波澜却久久无法平息。
待刘弘起身垂首恭立,白衍缓缓开口,率先试探,语气温和,看似寻常闲谈,实则字字暗藏考究:“朕观你品性端方,才学卓绝,年少有为。朕素未听闻京中、世家有你这般英才,不知卿家世如何?祖上何人,父辈何职?”
这一句问话,直指根基,直探身世。
刘弘心神骤然一紧,后背瞬间泛起一层细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