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诚眉心微蹙,抬手按在窗棂之上,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心口亦是沉甸甸的闷痛。
他与刘静结发二十余载,夫妻情深,相敬如宾。
刘静温婉贤淑、端庄大气,执掌后宫多年,从未有过半分差错,将六宫打理得井井有条,是他朝堂之外最安稳的慰藉,也是这深宫帝业里唯一的温情牵绊。
可近来数月,刘静缠绵病榻,日渐衰弱,药石无医。
太医院全体御医轮番诊治,汤药、针灸轮番施用,用尽毕生所学,却只能勉强吊着一丝生机,无力逆转病势。
他心有不甘,遍寻天下名医,甚至破格请宫外隐世术士入宫祈福问诊,可所有法子尽数试过,终究回天乏术。
所有人都暗中心知,皇后大限将至,不过是苟延残喘,熬一日便少一日生机。
白诚执掌万里江山,手握生杀大权,能定百官生死、掌天下沉浮,可唯独留不住枕边人的性命。
这份无力与惶恐,日夜缠噬着他的心神,让他素来冷硬刚厉的帝王心性,多了无数柔软与牵绊。
他早已打定主意,无论太子过错如何滔天,无论废储时机如何完美,绝不忍心在刘静弥留之际,行废储大事。
刘静一生最念长子白盈,最牵挂的便是东宫储位。
若他此刻骤然废黜太子,无疑是剜她心口血肉,让她带着遗憾与悲痛撒手人寰。这般绝情之事,他纵使身为帝王,也万万做不出来。
江山可缓缓规整,朝局可慢慢重塑,可结发夫妻二十载的情分,此生再无重来之机。
一念及此,白诚心中的杀伐戾气尽数收敛,只剩无尽的纠结与焦灼。
一边是江山社稷千秋基业,是不合格的储君终将带来的隐患祸端;一边是结发妻子弥留心愿,是半生温柔相伴的夫妻情长。
两难抉择,困住九五之尊。
正当他心神纷乱、百感交集之际,殿外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婢女恭敬又带着慌乱的通传,轻轻穿透殿内沉寂:“启禀陛下,长恒宫宫人求见,言皇后娘娘醒转,执意要见陛下一面。”
白诚身形微顿,闭了闭眼,心底了然。
他何其了解刘静。今日早朝大明殿肃贪,东宫根基尽毁,朝堂风波滔天,这般惊天大事,早已传遍六宫。
皇后卧病多日,神志昏沉,今日骤然醒转、急召他相见,定然是为太子白盈之事。
他早已预料到这一幕。
无奈的叹息自喉间轻吐,消散在微凉的风里。此刻的他,早已没了朝堂之上的雷霆威严,只剩满心柔软的妥协。
无论今日皇后要说什么,所求何事,他都应下。
哪怕是苦苦哀求保全太子储位,哪怕是软语恳请饶恕白盈过错,他都暂且应允、好生安抚眼下最重要的,从来不是朝堂储位纷争,只是让病榻垂危的皇后安心顺遂,无忧悲戚。
“宣。”
一声低沉平缓的吩咐落下。
片刻间,一名身着素色宫衣、满面忧色的长恒宫婢女疾步入殿,双膝跪地,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奴婢参见陛下!娘娘方才骤然清醒,精神稍济,再三叮嘱,恳请陛下移驾长恒宫一见。”
“朕知道了。”白诚淡淡应声,抬手敛了一身龙袍褶皱,褪去眸底所有的朝堂沉郁,转身迈步,径直朝长恒宫而去。
一路宫道绵长,秋风萧瑟,吹落沿途宫叶,满地萧瑟凄凉。
不过半刻时辰,帝王銮驾便至长恒宫。
昔日暖意融融、雅致端庄的长恒宫,此刻满殿皆静,萦绕着淡淡的药苦之气,沉沉压人,褪去了往日六宫之首的雍容华贵,只剩一片死气沉沉的沉寂。
殿内烛火昏暗,帘幕低垂,隔绝了外界天光,更衬得室内凄清萧瑟。
数名御医身着素色医袍,齐齐跪伏在寝殿床边,脊背紧绷,大气不敢出,满是惶恐焦灼。贴身宫女垂立两侧,皆是眉眼通红,强忍悲色,不敢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