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岁的翠英挎着竹篮往红薯地走,布鞋踩在露水打湿的田埂上,啪嗒啪嗒响。篮子里的镰刀晃来晃去,木柄磨得发亮,是爹去年给她做的,说握着趁手。
九月的日头刚爬过山头,金晃晃的光落在红薯叶上,滚成一串露珠。她哼着村里的小调,手指卷着粗布褂子的衣角——娘说割完这筐苗,就让她去村口小卖部买块冰棒,橘子味的,甜得能齁死人。
红薯地在村西头,挨着片老槐树林。树影投在地上,黑黢黢的,像张摊开的网。翠英蹲下身,镰刀割着苗,绿色的汁液溅在布鞋上,黏糊糊的。
小妹妹,割苗呢?
一个男人的声音突然从树后冒出来,吓了她一跳。镰刀差点割到手指,她抬起头,看见个穿蓝布衫的男人,三十来岁,嘴角挂着笑,手里捏着根冰棒,包装袋是橘红色的,在太阳底下闪。
你是谁?翠英往后缩了缩,竹篮往身前挪了挪,镰刀的刃对着男人。娘说过,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能要,尤其是男人。
路过的,男人把冰棒递过来,包装纸上的水珠滴在他手背上,天热,吃根冰棒凉快凉快。
冰棒的甜香顺着风飘过来,橘红色的包装纸像团火,烧得翠英喉咙发紧。她确实渴了,刚才一路走过来,嗓子眼干得像要冒烟。
不要。她咬着嘴唇,眼睛却没离开那根冰棒。
男人笑了,把冰棒剥开,橘子味的甜气更浓了:怕我下毒?你看,我吃给你看。他咬了一口,冰渣子沾在嘴角,甜吧?我侄女跟你差不多大,就爱吃这个。
翠英的手松了松,镰刀的刃歪向一边。男人的声音挺温和,不像坏人。再说,他都吃了,应该没事吧?
就尝一小口。她鬼使神差地说了句,伸手去接。
指尖刚碰到冰棒的纸托,就觉得头晕得厉害。天旋地转的,红薯叶在眼前晃成一片绿,男人的脸也变得模糊,像隔着层水汽。她想喊,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棉花,只能发出的声。
别怕,男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你去个好地方,有吃不完的冰棒。
她的手一松,镰刀掉在地上。最后看见的,是男人把她往树后拖,竹篮翻了,红薯苗撒了一地,还有她的布鞋,一只掉在田埂上,另一只挂在红薯根上,像只断了翅膀的鸟。
醒过来时,翠英在个黑屋里。
没有窗户,只有墙角漏进点光,灰扑扑的,照得地上的稻草像堆乱蛇。手脚被粗麻绳捆着,勒得骨头生疼,嘴里塞着块布,腥腥的,像被人嚼过。
她想喊,声音从布缝里挤出来,变成的哭腔。浑身发软,头还晕着,冰棒的甜味还在舌尖,却变成了苦味,苦得她想吐。
这是哪儿?那个男人呢?爹和娘发现她不见了,会不会来找她?
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她拼命挣扎,麻绳在胳膊上勒出红印子,血珠渗出来,沾在稻草上。可越挣扎,绳子越紧,最后她只能瘫在地上,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打湿了稻草。
不知过了多久,门一声开了。刺眼的光涌进来,她眯着眼,看见那个男人的影子,手里端着个碗,碗沿碰在门框上,发出的响。
饿了吧?男人把碗放在地上,踢到她跟前,吃点东西。
碗里是稀粥,漂着几粒米,还有股馊味。翠英扭过头,嘴唇咬得发白。
不吃?男人蹲下来,拽掉她嘴里的布,不吃饿死你。他的指甲刮过她的脸,糙得像砂纸,告诉你,别想着跑,这地方荒得很,跑出去也得被狼叼走。
翠英的牙打着颤,说不出话,只能死死盯着男人的脸。她要记住这张脸,等出去了,就让爹打死他。
可男人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地笑了:记住也没用,过几天把你送远了,你爹妈八抬大轿也找不着。
他没再管她,转身关了门。黑暗重新涌上来,带着股霉味,钻进她的鼻子。她抱着膝盖坐在稻草上,突然想起娘给她缝的花布衫,粉盈盈的,上面绣着朵小桃花,是她最喜欢的。还有爹做的镰刀,木柄上被她刻了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条小蛇。
想着想着,她又哭了,哭得浑身发抖,直到哭累了,趴在稻草上睡着了。梦里她回到了红薯地,娘在喊她回家吃冰棒,橘子味的,甜得她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