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太阳把老宅的青石板晒得发烫,阿梅躺在堂屋的竹椅上,听着院子里大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爷爷正领着叔叔们修东墙,前几天下暴雨冲塌了个角。木梁撞在石头上的闷响,混着蝉鸣,像支没谱的曲子,听得人眼皮发沉。
去楼上睡会儿吧。奶奶用蒲扇拍了拍她的后背,扇叶带起的风裹着艾草味,楼上凉快,醒了再下来吃西瓜。
老宅是祖辈传下来的石木结构,二楼就两间房,楼梯是吱呀作响的木梯,踩上去像踩在老骨头上面。阿梅扶着积灰的木栏杆往上爬,阳光透过楼板的缝隙漏下来,在台阶上投下碎金似的光点,里面浮动的灰尘看得一清二楚。
她要睡的是靠南的卧房,据说以前是未出阁的姑娘住的。房门是红漆的,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像老人皲裂的皮肤。屋里摆着张旧木床,挂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帐子,风从窗棂钻进来,帐子就轻轻晃,像有人在里面呼吸。
阿梅脱了凉鞋,鞋跟磕在地板上的声在屋里格外响。她掀开帐子躺进去,床板了一声,像是在叹气。枕头里塞着荞麦壳,带着股陈腐的香,她往里面缩了缩,很快就迷迷糊糊闭上了眼。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被一阵奇怪的动静弄醒了。
不是院子里的敲打声,也不是风声,是种很轻的摩擦声,的,像有人拖着鞋在走路。
阿梅的眼皮黏得很,她费力地睁开条缝,屋里的光线已经暗了,太阳该是西斜了。蓝布帐子垂在眼前,像道模糊的屏障,她看见帐子外面,有个影子在动。
是个人影,瘦瘦的,穿着件蓝布衣裳,长度快到膝盖。那人正贴着墙根走,一步一步,绕着屋子转圈。
阿梅的脑子的一声,瞬间清醒了。她屏住呼吸,心脏撞得肋骨生疼。院子里的大人还在忙,谁会上来?奶奶说过,二楼另一间房堆着杂物,平时没人去。
人影转得很慢,步子迈得极小,像怕踩碎什么东西。阿梅盯着她的脚,突然浑身发冷——那人好像没穿鞋,可地板上没传来半点脚步声,连布料摩擦的声响都没有,只有那奇怪的声,不知道是从哪发出来的。
转到床尾时,人影停住了。
阿梅透过帐子的缝隙,看见她扎着两个麻花辫,垂在肩膀前面,辫梢用红头绳系着。她的脸对着床的方向,虽然看不清五官,阿梅却能感觉到,有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
谁。。。。。。阿梅想喊,嗓子却像被棉花堵住了,只能发出气音。
人影没动,就那么站着。过了会儿,又开始慢慢转圈,还是贴着墙根,还是没有声音。蓝布衣裳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扫过地面,那声,大概就是这么来的。
阿梅缩在被子里,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想掀开帐子跑,可手脚像灌了铅,动不了分毫。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蓝布人影转了一圈又一圈,每转一圈,就离床近一点。
转到第三圈时,人影又停了,这次离床只有两步远。阿梅清楚地看见,她的手指在墙上划着什么,指甲盖白白的,划过粗糙的墙皮,却没留下半点痕迹。
你是谁。。。。。。阿梅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人影慢慢转过头,脸还是藏在阴影里,可阿梅看见她的嘴角好像往上翘了翘,像是在笑。接着,她又开始转圈,这次的速度快了些,蓝布衣裳在昏暗中划出淡淡的影子,像条游走的蛇。
阿梅死死闭着眼,把脸埋进枕头里。荞麦壳硌着额头,可她感觉不到疼,满脑子都是那个绕圈的蓝布人影,还有那双看不见却能感觉到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传来奶奶的声音:阿梅!醒了没?吃西瓜了!
阿梅猛地睁开眼,屋里空荡荡的,夕阳的金光照在地板上,哪有什么人影?蓝布帐子安安静静地垂着,风从窗棂钻进来,带着院子里的西瓜香。
她地坐起来,掀开帐子就往楼下跑,木梯被踩得乱叫,像在挽留她。
院子里,爷爷正把切好的西瓜往竹篮里装,红瓤黑籽,看着就甜。阿梅扑到奶奶怀里,浑身还在抖:奶奶!楼上。。。。。。楼上有人!
咋了这是?奶奶搂着她,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做噩梦了?
不是噩梦!阿梅的眼泪掉下来,有个穿蓝布衫的姐姐,在楼上转圈,还盯着我看!
爷爷和叔叔们的动作都停了,院子里突然静下来,只有蝉还在不知死活地叫。奶奶的脸色慢慢变了,她把阿梅拉到竹椅上坐下,给她递了块西瓜:你看清楚了?穿蓝布衫,扎麻花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