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走后的第三个月,我妈还是没缓过来。她坐在老家的藤椅上,一天到晚不说一句话,眼睛盯着我爸的遗像,像尊失了魂的泥像。厨房的灶台上,他生前用了几十年的搪瓷缸还摆在老地方,里面的茶叶渣结了层硬壳,像块干涸的血痂。
“接妈来住吧。”老公看着我红着的眼圈,把刚炖好的排骨汤往我面前推了推,“家里热闹,或许能好点。”
我点了点头。女儿朵朵刚满三岁,正是黏人的时候,说不定能让妈分心。
接我妈来的那天,她没反抗,也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把我爸的一张小照片塞进了裤兜。照片是他俩年轻时拍的,我爸穿着的确良衬衫,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妈扎着麻花辫,依偎在他旁边,眼里的光亮得像星星。
我家的客厅不大,但朝南,阳光能照进来大半个上午。我妈来了之后,就坐在窗边的沙发上,还是不怎么说话,只是朵朵凑过去时,她会伸手摸摸孩子的头,指尖的温度凉得像井水。
“妈以前不是爱打麻将吗?”老公私下跟我说,“要不咱们陪她玩玩?”
我爸生前是个麻将迷,只要没事,就拉着我妈和邻居凑局。我妈技术不高,总输,但每次被我爸调侃“送财童子”,她都会笑着用手里的牌敲我爸的手背,“就你能”。
我找出去年公司年会发的那副麻将,绿色的牌面,边角有点磨白。摆上桌时,我妈浑浊的眼睛亮了亮,像蒙尘的镜子被擦了一下。
“来?”我把一张“东风”推到她面前。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捏了起来,指尖在牌面上摩挲着,那是我爸生前最爱摸的一张牌。
“就咱们仨?”她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这是她来我家后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三个人也能玩,推对子,简单。”老公笑着摆好牌,“朵朵当裁判,谁输了罚她揪耳朵。”
朵朵在旁边的小床上蹦得欢,听见“揪耳朵”,咯咯地笑,肉乎乎的小手拍着床单,“姥姥输!姥姥输!”
我妈看着孩子,嘴角牵起个浅浅的弧度,像被风吹皱的水面。
那天的牌局从傍晚开始,一直打到快十点。我妈手气出奇的好,把把都能凑成对子,赢了就把筹码(其实是朵朵的塑料积木)往自己面前扒拉,像只护食的小兽。老公故意让着她,输了就夸张地喊“哎呀,又被妈赢了”,我在旁边帮腔,“妈这是把爸的运气也带来了”。
提到我爸,我妈手里的牌顿了顿,眼神暗了暗,但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八筒”往牌堆里混了混。
“十点多了,妈,休息吧?”我打了个哈欠,朵朵已经趴在床上,眼皮打架,嘴里还嘟囔着“姥姥赢了好多积木”。
我妈看着手里的牌,又看了看空着的那个座位——平时我爸总坐那里,面前摆着他的搪瓷杯,泡着浓茶。“再玩一局。”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行。”我和老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忍。
最后一局洗牌时,出了怪事。
牌搓得“哗啦”响,绿莹莹的牌面在灯光下晃,像一群翻肚皮的鱼。分到最后,我妈手里的牌少了一张。
“咋回事?”她把牌摊在桌上,一张一张数,眉头越皱越紧,“少了张八筒。”
我和老公赶紧低头找。桌子底下,朵朵掉的饼干渣黏在地板上,沾着几根头发,没有牌;床上,朵朵的小枕头旁边,只有她的玩具小熊,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我们,也没有;床底下,积着层灰,有只朵朵的小皮鞋,还是没有。
“会不会在朵朵兜里?”老公把睡得迷迷糊糊的朵朵抱起来,摸了摸她的口袋,只有块皱巴巴的纸巾。
我妈站了起来,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电视柜、茶几、窗台,像在寻找什么重要的东西。她的脚步有点急,拖鞋蹭着地板,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没有啊。”她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刚才还在呢……”
“算了妈,”我拉她坐下,“一副牌而已,明天我再买一副,一样玩。”
老公也帮腔:“就是,说不定是掉哪个缝里了,明天天亮再找。”
我妈看着空荡荡的牌桌,又看了看那个空座位,沉默了半天,终于点了点头,“行吧。”
收拾牌的时候,我拿起牌盒——那是个红色的塑料盒,放在离牌桌两步远的茶几上,盖子敞着。老公把牌往里装,我妈在旁边数,数到最后,她突然“咦”了一声。
“咋了?”我凑过去看。
牌盒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张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