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平房顶是我的秘密基地。尤其到了夏天,太阳刚一落山,晒了整天的瓦片就开始往外冒凉气,混着院墙外槐树的清香,比屋里的风扇舒服十倍。那年我八岁,刚放暑假,天天缠着奶奶要去房顶乘凉。奶奶总说:“等日头落了山,给你铺凉席。”她的蒲扇摇得“哗啦”响,皱纹里嵌着汗珠,却总不忘往我嘴里塞块冰糖。出事那天傍晚,天特别蓝,像块浸了水的蓝布。我抱着凉席噔噔噔爬上梯子,房顶的热气还没散尽,脚踩上去有点烫。我把凉席铺开,四仰八叉地躺上去,看云彩慢慢变成火烧色,心里美得像揣了块蜜。“等着,奶奶给你盛碗绿豆汤。”奶奶在梯子底下喊,声音被风吹得有点飘。“快点呀!”我晃着腿答应,眼睛还盯着天上的云。奶奶走了,房顶上只剩下我一个人。风从村西头吹过来,带着麦秸秆的味道,凉席“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耳边说话。我翻了个身,正想数天上的鸟,脖子突然一凉,像被谁吹了口气。抬头的瞬间,我看见院墙上趴着个东西。院墙是爷爷活着时砌的,青灰色的砖,足足有两米多高,墙顶还抹了水泥,光溜溜的,连只猫都难爬上来。可就在我家西厢房顶对着的那段墙头上,趴着个老头。他只露出上半身,肩膀以上探在墙头外面,下半身藏在墙那边,不知道是站着还是蹲着。天还没黑透,夕阳的光刚好照在他脸上,我看得一清二楚——那是张干得像枯树皮的脸,颧骨凸得老高,嘴唇瘪着,露出点发黑的牙,最吓人的是他的眼睛,像两颗干硬的枣核,恶狠狠地盯着我,眼珠一动不动,连眨都不眨。他穿件深蓝色的褂子,布料看着很旧,袖口磨得发亮,领口那里松松垮垮的,露出脖子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刀刻的。我浑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竖起来了,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猛地往嗓子眼跳。嘴里的冰糖还没化完,甜丝丝的味道突然变得发苦,顺着舌头根往肚子里钻。“奶……奶奶……”我想喊,可声音刚到嘴边就卡住了,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那老头还是盯着我,嘴角好像往上撇了撇,像是在笑,又像是在龇牙。风突然停了,房顶上的热气一下子涌上来,可我却觉得浑身发冷,像掉进了冰水里,鸡皮疙瘩从胳膊一直爬到后颈。我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出来,手脚并用地往凉席中间爬,然后死死地捂住脸,把眼睛埋在胳膊肘里。凉席的草屑扎得脸疼,可我不敢松手,生怕一睁眼,就看见那老头从墙头上跳下来,站在我面前。“咋了咋了?”奶奶的声音从梯子那边传来,带着小跑的脚步声,“我的乖孙咋哭了?”我听见奶奶爬上房顶的声音,哭得更凶了,含糊不清地喊:“墙……墙上……有个老头……”“啥老头?”奶奶的脚步声停在我旁边,蒲扇“啪”地一声放在凉席上,“哪有啥老头?”“就……就在那儿……”我透过指缝往院墙那边看,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墙头空荡荡的,青灰色的砖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刚才那个老头,连影子都没留下。“你看你这孩子,净瞎咋呼。”奶奶把我从凉席上拉起来,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却带着让人踏实的温度,“那不是树影吗?你看隔壁院的老槐树,风吹得枝桠晃,可不就像个人?”我使劲摇头,眼泪糊了一脸:“不是树影!我看清楚了!他穿蓝衣服,脸干干的,盯着我看!”奶奶的脸色沉了沉,没再说话,只是往院墙那边走了几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墙头上光溜溜的,别说人,连根草都没有。墙那边是隔壁的荒院,据说以前住过个独居的老头,走了快十年了,院子里的草长得比人还高,哪有什么能让人趴在墙头的东西?“别怕,别怕。”奶奶走回来,把我搂在怀里,她的褂子上全是汗味,混着点肥皂的香,“许是看花眼了,奶奶给你叫叫魂。”她抱着我坐在凉席上,让我背对着院墙,然后伸出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嘴里念念有词:“狗蛋(我的小名)魂儿,回来喽——跟着奶奶回家喽——”她的声音又轻又缓,像小时候哄我睡觉的调子,一下一下的,敲在我心上。我埋在她怀里,闻着她身上的味道,哭声慢慢小了,可心里还是怕,总觉得那老头还在墙头上,透过奶奶的肩膀,偷偷看我。“奶,咱回家吧。”我拽着奶奶的衣角,声音还在抖。“不急,喝了绿豆汤再走。”奶奶扶着我站起来,眼睛又往院墙那边瞟了一眼,然后突然提高了声音,对着隔壁的荒院骂起来:“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吓我孙儿!我告诉你,这院是我家的,这墙是我家的,你再敢来,我打断你的狗腿!”她的声音又脆又亮,在傍晚的空气里传得老远,连院墙外路过的邻居都探着头往这边看。奶奶不管不顾,手里叉着腰,站在房顶上,对着隔壁的荒院骂了足足有十分钟,从年轻时候的事骂到现在,把能想到的脏话全骂了一遍,最后连唾沫星子都溅到了凉席上。,!“奶……”我拉了拉她的胳膊,有点不好意思。“骂醒他!”奶奶喘着气,脸上红扑扑的,“不管是啥玩意儿,都得被我这气势吓跑!”那天晚上,我妈从镇上回来,听说了这事,笑着说:“咱妈这脾气,阎王爷见了都得让三分,别说个啥影子了。”她给我煮了个鸡蛋,让我攥在手里,说能压惊。可我攥着热乎乎的鸡蛋,躺在床上,眼睛盯着窗户,总觉得窗外有个影子,正趴在院墙上,一动不动地往里看。接下来的几天,奶奶再也不让我去房顶了。她把梯子搬到了柴房,锁了起来,还在院墙根撒了些草木灰,说要是有东西爬墙,能留下脚印。我天天趴在窗台上,往院墙那边看。草木灰安安静静的,没什么脚印,墙头上也一直空荡荡的,连鸟都很少落上去。可我总觉得不对劲——隔壁荒院的草好像长得更快了,没过几天就快爬到墙头上了,风一吹,草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里面走路。有天中午,我妈去地里摘菜,奶奶在屋里纳鞋底,我趁着他俩不注意,偷偷溜到了院墙边。院墙太高,我够不着墙头,只能搬了块石头垫在脚下,踮着脚往隔壁看。荒院里的草真的快一人高了,枯黄的叶子打着卷,里面还夹杂着些破烂,像是以前住的人留下的。院子中间有棵老槐树,枝桠歪歪扭扭的,有根粗枝刚好伸到我家院墙上空,被奶奶前几天用锯子锯断了,断口处还流着黏糊糊的树汁,像血。我正看得出神,突然看见草里面有个东西动了一下。是件深蓝色的褂子,被风吹得露了出来,在枯黄的草里特别显眼。接着,一个干瘦的影子从草里慢慢站起来,背对着我,往院墙这边走。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刚想喊,那影子突然转了过来——还是那张干得没肉的脸,还是那双恶狠狠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我!我吓得“啊”地一声,从石头上摔了下来,屁股磕在地上,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我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往屋里跑,嘴里喊着:“奶!奶!他在那儿!他在隔壁院!”奶奶拿着纳鞋底的锥子从屋里冲出来,看见我摔在地上,赶紧把我扶起来:“咋了?又看见啥了?”“在……在隔壁院……”我指着院墙,浑身抖得像筛糠,“穿蓝衣服的老头……”奶奶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变了,她把我往屋里推:“进去!快进去!”然后转身就往柴房跑,拎出一把镰刀,站在院墙边,对着隔壁荒院又开始骂:“老东西!我看你是活腻了!还敢出来吓我孙儿!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过去,把你那破院给你扒了!”她骂得比上次还凶,手里的镰刀挥来挥去,阳光照在刀刃上,闪着冷光。隔壁荒院里静悄悄的,草一动不动,那件深蓝色的褂子也不见了,好像刚才的一切又是我的幻觉。我妈回来的时候,奶奶还在院墙边站着,手里攥着镰刀,眼睛瞪得圆圆的。我妈问清了缘由,没像上次那样笑,只是皱着眉,从屋里找出些黄纸,在院墙边烧了。黄纸的灰被风吹向隔壁荒院,像一群黑色的蝴蝶,飞进了草丛里。“不管是啥,别再来吓孩子了。”我妈对着院墙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点恳求。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在房顶上,那个老头趴在院墙上,这次他没盯着我看,而是咧开嘴笑了,露出满嘴黑牙。他慢慢从墙头上爬过来,干瘦的手抓着墙头的砖,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我想跑,可腿像被钉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我越来越近,一股土腥味混着腐烂的草味,钻进我的鼻子里。“跟我玩啊……”他说,声音像磨过的石头。我吓得大叫,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奶奶怀里,她正用蒲扇给我扇风,眼睛红红的,没睡觉。没过多久,村里要清理荒院,说是要搞统一规划。隔壁的荒院被列在了清理名单里,推土机轰隆隆地开进来,把半人高的草铲平,把破旧的土坯房推塌,连那棵老槐树都被锯了,树干被拉去当了柴火。清理那天,奶奶拉着我去看热闹。推土机碾过草丛时,我看见一件深蓝色的褂子被卷了出来,挂在铲车上,像面破旗子。我赶紧把头埋在奶奶怀里,不敢再看。“没了,这下彻底没了。”奶奶拍着我的背,声音很轻,“以后再也没人吓你了。”荒院被清理成了一片平地,露着光秃秃的黄土,看着很荒凉。可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梦见过那个老头,晚上睡觉也踏实多了。只是有件事,我一直没跟奶奶和我妈说。就在推土机推到老槐树下的时候,我看见土里露出了一截骨头,白森森的,像是人的胳膊。一个干活的大叔把骨头捡起来,扔到了旁边的垃圾堆里,嘴里嘟囔着:“这老东西,死了这么久,骨头还没烂透。”我突然想起奶奶说过,隔壁院的老头是在屋里走的,走的时候身边没人,等发现的时候,已经过去好几天了。村里人说他死的时候,身上就穿着件深蓝色的褂子。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现在想来,他那天趴在院墙上,可能不是想吓我。也许他只是想看看外面,看看这个他住了一辈子的地方。也许他被困在那片荒院里太久了,想找个人说说话,哪怕只是瞪着眼睛看。后来我长大了,去城里读了中学,很少再回老家用。每次打电话回家,奶奶都会说:“房顶的凉席还在呢,等你放假回来,咱还去乘凉。”去年暑假,我回了趟老家。奶奶的背更驼了,蒲扇摇得也慢了,可还是坚持要铺凉席带我去房顶。夕阳还是那么红,风里还是有麦秸秆的味道。我躺在凉席上,看着院墙那边的平地,心里突然有点空落落的。“奶,”我轻声说,“你说隔壁的老头,他真的走了吗?”奶奶的蒲扇停了一下,然后又慢慢摇起来:“走了,早走了。”她顿了顿,又说,“就算没走,也成了好邻居,不会再吓你了。”风从墙那边吹过来,带着点黄土的味道。我闭上眼睛,好像又看见一个干瘦的影子趴在墙头上,只是这次,他的眼睛里没有了恶狠狠的光,倒像是带着点舍不得,静静地看着我。也许,他真的没走。他只是换了个地方,在那片平地上,在吹过的风里,在奶奶摇着的蒲扇声里,继续看着这个他住了一辈子的村子,看着我慢慢长大。就像一个沉默的邻居,不说话,只在夕阳下,露半个身子,看看房顶乘凉的孩子。凉席“沙沙”地响,像在应和我的想法。我往奶奶身边靠了靠,闻着她身上熟悉的汗味,突然觉得,其实这样也挺好。:()半夜起床别开灯